江州,年府。
乌压压的年氏宗亲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年老是年氏一族的族长,德隆望尊。他手中两颗盘得圆润的核桃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堂中显得突兀。
年知府仍穿着威风凛凛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脊背挺得笔直,隐隐成对峙之势。
“漱石。”年老终于开了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如今流言闹得满城风云,辱我年氏门风。今日族老皆在,一起来做个见证,只要滴血验亲,证明絮儿确实是我年家血脉,此事便划为你的家务事,族中绝不再议。”
年知府一甩袖子:“舅公!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分明是被人做局,就算自证了一次,还会有别的传言,无休无止。未曾想我年家众人,不等外人发难,竟先对我操戈相向!”
“做局?”
年老将一张皱巴巴的油纸丢在他面前。
“这纸上的纹样只出自于年府,每一张上都盖了你年大人的印戳!”
年知府看清了纸上的内容,一怔。
他太清楚了,这已不是后宅阴私可以掩盖的丑闻。族老们或阴沉或睿智的目光,将他所有动作死死盯住。而那位曾不请自来的九皇子,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所有退路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堵死。若要平息事端,仿佛只剩下一个法子——引颈就戮,立正挨打。
“舅公有所不知,沉塘之事并未实质发生,那位阿雁姑娘仍好端端地在后院当差。我自会出一纸公告,惩恶奴,补偿苦主,此事会有一个交代!”
“漱石。”
年老浑浊的眼睛缓缓眯起,手中核桃停转,声音沉冷如铁。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老夫在意的,从来不是丫鬟的性命、妇人的贞洁,是你年知府这一支的香火,必须干干净净!公告是你搪塞外人的说辞。而族里,只信滴血验亲——”
“那便没得谈了。月晚品性高洁,絮儿更是我亲生骨肉,如果滴血验亲,叫她们此后如何自处?叫我年家颜面何存?”
年知府声音也冷了下来。
“此前,我年漱石一直敬重各位尊长,如今,要我拿妻女的名声来给宗族交待,恕我做不出来,诸位尽可以与我割席!”
下首一个面容刻薄的族人冷哼一声:“知府大人百般推诿,莫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诸位请回,否则,请恕本官逐客!”年知府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头。
几个素与他不睦的族亲交换着眼色,隐隐有逼迫之势。
然而年氏一族本就没几个有出息的,全仰仗着年漱石一人在江州站稳了脚跟,坐上了知府之位,才跟着沾光。
原本不过是想依仗血缘与辈分,跟着年老来逼迫年漱石滴血验亲,想看看从中能不能捞些好处,谁又敢真与他过不去呢?
“年大人只怕没得选。”
眼看此事就要没头没尾地结束,正在此时,一道清晰的女声响起。
江雁锡一步一步走入气氛凝滞的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年知府脸上。
“今日,必须滴血验亲。”
年知府一怔,被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骇住,看向管家:“后院女子怎会在此?”
管家“扑通”一声跪地:“老爷饶命!因为之前那贵人与阿雁……奴才不敢拦!”
年老锐利的目光亦盯住了江雁锡,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丫鬟服饰,喝道:“我年家的事,恐怕还轮不到一个丫鬟做主。”
江雁锡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正是那个被构陷沉塘的丫鬟,作为苦主,想讨个公道,看看府中是谁在苟且,您作为一族之长,不为我伸冤么?”
年老一改先前的口风,与年知府站在了一线:“姑娘的死契上不是白纸黑字写着?生死由主家发落,既卖了身,恐怕不好再立牌坊吧。”
江雁锡的脸上并未因他的羞辱而有任何波动,她从袖中取出半块玉,悬在年老眼前。
“那么,这块玉,够不够分量?”
“什么玉……”年老有些不耐烦,正要差人将她逐出去。
年知府却已变了脸色,按住了年老的手臂,低声道:“此玉乃圣上御赐之物,见玉如见九皇子。”
他的声音不高,然而堂中因为这陡生的变故而寂静无声,众人又竖着耳朵,听得清楚。
那块玉——
赫然是权力的象征!
有些审时度势的见状,已然跪下行礼了。
江雁锡也惊了惊。
这块玉,她不知道从何而来,却是一直带在身上,那日见谢观玉腰间竟悬着另一半,她才决意用这“信物”借势,却没想到赌出了如此骇人的身份。
然而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她暗暗收起袖中开了锋的匕首,迎着满堂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被恭迎至上首。
年老也软了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方才的话,额上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他手中盘得包浆的核桃,也因脱力,骨碌碌滚到了江雁锡的脚下。
江雁锡没有细听他在说什么,转而看向年知府。
“既然如此,年知府,请吧。”
年知府僵了一瞬,眸中的情绪复杂晦涩。他深吸一口气,似被逼到绝境,万分艰难地妥协:“是!微臣遵旨。不过,验血可以,但絮儿尚未出阁,阿雁姑娘能否网开一面,取血即可,不要让姑娘家抛头露面?”
“好。”江雁锡颔首。
不多时,崔嬷嬷用托盘盛着个白瓷小碗出来,放在正中的桌上。
碗里盛着清水,鲜红的血珠在其中清晰可见,是从年絮指尖取来的。
年知府看着那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年知府咬牙,取过银针,正要刺破中指,却听江雁锡道:“且慢!”
他动作一顿,众人的呼吸都轻了,视线齐齐转向她。
江雁锡站起来,盯着崔嬷嬷,绕着她慢吞吞转了一圈。
崔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攥着衣角的手却因用力而泛白。
江雁锡的指尖沾了点水,捻了捻。
“嬷嬷没有掺白矾吧?”
年知府袖中的手蓦地一紧,崔嬷嬷强自镇定:“老奴只是个粗使婆子,听不懂姑娘说的什么矾,这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后院丫鬟皆可作证。”
江雁锡拈起一枚银针。
“嬷嬷,请伸手。”
崔嬷嬷下意识便要缩手,却已被牢牢扣住。这哪里是闺阁女子的手劲,分明是习武之人惯用的擒拿手法!
崔嬷嬷一愣,想起那夜江雁锡被押着在认罪书上摁下手印,毫无还手之力,难道是在扮猪吃老虎不成?
还未深想,崔嬷嬷指尖一痛,血珠滴进碗中——相融!
“崔嬷嬷,莫非年小姐是你所出?”
崔嬷嬷急急跪下,磕着响头:“老爷恕罪!姑娘恕罪!老奴方才在后院煎药,不知手上是不是误沾了什么,混进了水里……”
年知府无视她求助的目光,瞪着管家:“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拖下去!”
“是!”
崔嬷嬷被捂了嘴,还未来得及申辩,便被两个家丁拖走。
“看来只能换水再验了。”江雁锡抬眼。
“公允起见,一切步骤由我亲自着手,如何?”
年知府对上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竟看不透,如坠寒潭,直刺人心。
他紧闭着眼,沉吟道:“姑娘请便。”
……
后院,绣楼。
江雁锡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从外面浸染的寒气。
“谁?”
年絮正颓唐地坐在榻上,瑟缩成一团。看清了来人,她如同找到主心骨,一把环住了江雁锡的腰身。
“阿雁,我好怕……她们取我的血,是要做什么?爹不信娘的清白么?他不想认我做他的孩子了吗……”
江雁锡紧抿着唇,让她看清手中的水碗与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泠泠的光。
“小姐。”她声音冷淡,公事公办,“崔嬷嬷在滴血验亲的水中做了手脚,已被拖下去了。奴婢是来重新取血的。”
年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将满是泪痕的脸埋在她的衣裙里。
“不、不要……阿雁,我害怕……”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发抖,“阿雁,求求你,救我……我会死的,求你……”
她仰起脸,泪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淡妆,惊惧易碎。
她抱着江雁锡的力道很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阿雁,我不敢验……你知道的,我没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万一、万一……”
江雁锡睫羽轻颤,她与年絮靠得太近,那种毫不作伪的恐惧与依赖极具冲击力。她垂眸,目光轻轻抚过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桃花眼,又落在笑起来会出现酒窝的位置。
她没办法欺负年絮,就像是在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小姐,我只是想讨回公道,不要为难我,好吗?”江雁锡软了语调。
年絮却抱得更紧,只是哀哀地哭。
江雁锡将水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空出的手在年絮颤抖的脊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作为安抚。
随即,她摁住年絮的手腕,银针扎入指尖,取了一滴血。
年絮绝望地闭上眼,偏过头,泪水流得更凶。
“好了。”江雁锡拿出帕子,替年絮擦了擦眼泪。
“此事很快就会结束了,别怕,小姐。”
……
“这该不会是他联合丫鬟做戏吧?处置了一个,再往水里下白矾就不会再引人怀疑了。”
“瞎猜什么呢!九皇子的玉摆在那,铁定公正的。”
“那……絮儿没出面,中途换了血也没人知道啊。”
“这更荒唐了,漱石就一个女儿,就算要换血,哪能大变活人?你且看吧!”
年知府被戳着脊梁骨议论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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