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沈昭衣站在城南那间破败小院的门口,手里攥着的不是地契,而是最后一匹云母纱。
十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倒春寒。风像浸了冰水的细鞭子,抽在脸上,带起一阵麻木的刺痛。她刚从客栈搬出来,随身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藤箱,和怀里这匹用油纸仔细裹着的纱。
纱是阿娘留下的。真正的“寸锦寸金”,云母研成极细的粉末,混入特制的染液,一遍遍浸染、晾晒,才能在光下泛起那种碎银子似的、流动的光泽。阿娘说,这是宫里早年流出来的方子,如今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目光像秤,掂量着她手里的纱,她半旧的褙子,她洗得发白的裙角。
“租这儿?”老板娘嗓门敞亮,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熟稔的直率,“姑娘会什么营生?”
沈昭衣紧了紧怀里的纱,声音不大,但清晰:“裁衣。”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见多识广的宽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裁衣?姑娘,不是泼你冷水。你瞧见没,从这巷口数过去,城隍庙后街,大小裁衣铺子十七家。老字号有‘锦绣阁’,专做官家生意;新秀有‘彩云坊’,样式最时兴。你排第十八。”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匹云母纱,“何况你这料子……好看是好看,可如今时兴苏绣、杭罗,你这云母染缬,听都没听过,谁肯穿?”
沈昭衣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到了。老板娘自觉没趣,又说了两句“这院子阴冷,久不住人”之类的话,便缩回头去,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沈昭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过膝,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张着嘴。正屋的门窗破了几处,用油毡胡乱堵着。但东厢房的窗棂还算完整,糊的桑皮纸虽然泛黄破洞,却朝东。早晨第一缕阳光,能正好照进来。
够了。她放下藤箱,解开油纸。
云母纱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一层润泽的、月华般的光。她把它轻轻铺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上,像展开一个沉睡了太久的梦。
那晚,她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陈设很奇怪,没有烛台,却有一盏自己会发光的小盒子(后来她知道那叫“台灯”)。一个穿着古怪短衣长裤的姑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支扁扁的、会留下银色痕迹的笔(“针管笔”),正对着一张纸发愁。
纸上是条裙子。银线从腰封直泻而下,气势倒是足,可那腰收得……沈昭衣只看一眼就蹙了眉。太紧了,紧得像要把穿着的人勒成两截。星河是该有气势,但不是这种笨拙的、憋着劲的蛮力。
她走过去——在梦里,她总是能这样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接过那张稿纸。
纸的质地很奇特,光滑,微韧。她指尖拂过那道腰线,感受着笔下虚浮的犹豫。
“这收法不对。”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挑剔,“谁教的?拖出去。”
那姑娘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
沈昭衣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弯,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嘲的、久未与人说笑的生涩:“……玩笑话。”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深。隔着八百年的时光,在一片荒芜的梦境里,指点了对方一条裙子的腰线该怎么收。
十个月后。
沈昭衣坐在州府正街“昭衣绣坊”的账房里,指尖翻过账册最后一页。上季度的盈余墨迹未干,数字清晰地写着:净利三十五两七钱。光蜀中茶商张娘子一人,就定了四季成衣共十二套,光是定金便收了三十两。
窗外暮色四合,新雇的两个绣娘正在外间收拾案头,细碎的交谈声和归置工具的轻响隔着门帘传来,是令人安实的背景音。其中一个声音略微扬高了些:“沈娘子,那件银线裙……还收在箱笼里么?”
沈昭衣拨弄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用。”她声音平稳,“挂出来吧。”
“诶。”绣娘应了,脚步声走向里间。不多时,捧出一条折叠齐整的裙。
三年了。
绣娘小心翼翼地将裙展开,挂到厅堂最显眼的梨花木衣架上。恰巧最后一缕夕阳透过格窗斜射进来,正正落在裙身上。
刹那间,整条裙活了。
银线从肩峰处奔泻而下,不是僵直的瀑布,而是夜空中星河蜿蜒的轨迹,途经锁骨、肩胛,在腰身处轻盈一收,继而磅礴地洒向裙摆。那些被称作“月落褶”的弧度,每一道都经过精确计算,在斜阳下呈现出新月将沉未沉时,那微妙而动人的弯曲。光线在云母染缬的底料上游走,泛起一层湿润的、介于珍珠与碎银之间的光泽,仿佛把一片冷凝的星空,静静地裁成了衣裳。
——我做好你的裙了。
沈昭衣望着那流动的银辉,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的稿,被人偷了。
——你可知道?
夜色无声漫入,吞没了最后一丝夕照。绣娘点上灯,昏黄的光笼罩下来,给那条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旧色。沈昭衣起身,走到裙边,指尖轻轻拂过腰封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
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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