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的州府,春意终于扎稳了脚跟,连城南破院墙角那几丛野草都蹿高了一截。沈昭衣的日子,也像这野草,悄然生出些绿意。肚兜带来的口碑在小范围内传开,陆续有左邻右舍的妇人拿着旧衣来改,或定做一两件贴身穿的小衣。活计琐碎,工钱微薄,但胜在持续,让她那口冷灶总算有了稳定的烟火气。
第一单正经的、算得上“生意”的活计,是四月底找上门的。
来的是城中孙家的管事,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下巴抬得老高的中年男人。孙家是州府里数得着的富户,据说做着南北货的买卖。管事说,孙家幺女要出阁,嫁衣想在外头定做,不要那种满大街绣坊都能做的俗套样式。“要别致些,但又不能太出格。工钱给到五百文,二十日内必须交货。料子我们自备,后日就送来。”
五百文。对当时的沈昭衣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她付清好几个月的房租,还能余下不少改善生活。她没有立刻应承,只说要先看看料子。
后日,孙家果然派人送来了衣料。不是顶级的,但也算是不错的绛红绸,光泽温润,质地细密。附着一张简单的尺寸单子和几句对款式的要求:大袖、对襟、马面裙,要喜庆。
接下活计的当晚,沈昭衣对着那匹红绸坐了很久。嫁衣,女子一生或许只穿一次却最为重要的衣裳。它承载的不仅是美,更是祝福、期盼与身份的转换。她想起阿娘说过,裁嫁衣,针线里要埋进善意,新娘穿着才会顺遂。
她没有画繁复的图样,心里早已有了计较。款式遵照要求,但在细节处藏了心思:领口和袖缘用了最细的银线压边,不抢眼,只在动时光芒流转;衣身用暗针勾出极简的缠枝纹底,远看是素净的红,近看才能发现那隐隐流动的纹路。最大的功夫,下在了袖口内侧——她用上了真正的盘金缠枝纹,金线是她用之前做零活攒下的钱,咬牙买的成色最好的真金线。图案绣得极小,极精致,藏在袖口翻折处,唯有新娘抬手行礼时,才能惊鸿一瞥。
这针法,是她压箱底的宝贝,也是风险。盘金缠枝在绍兴年后几近失传,宫里都少见。但她觉得,一件嫁衣,总该有一处是完全属于新娘自己的、不为外人所见的华彩。
她裁了七日,夜夜就着豆大的灯油,拆了改,改了又拆。眼睛熬得通红,指尖被针扎了无数次。终于,在第二十日的黄昏,最后一道褶裥熨烫平整。
取衣那日,来的不是孙家娘子,也不是管事,而是孙家那位以跋扈闻名的大公子。他带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目光先在逼仄破败的环境里扫了一圈,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衣裳呢?”语气不耐烦。
沈昭衣从里屋捧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红绸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
孙大公子接过,抖开,对着光草草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他手指粗鲁地划过袖口的银线压边,又翻过袖子,看到了内侧那精巧绝伦的盘金缠枝。他盯着那花纹,看了又看,眼神从疑惑变成挑剔,最后凝成一丝冷笑。
“这是什么针法?”他扬着下巴问。
“盘金缠枝。”沈昭衣答。
“盘金缠枝?”孙大公子嗤笑一声,“听都没听过!我妹子大喜的日子,你拿这些不知哪里学来的野路子花样糊弄?这金线是不是真的都两说!”他把嫁衣往那张瘸腿桌子上一掷,红绸滑开,像一摊触目的血。“尾款一百文,不付了。这衣裳,我得拿回去让我阿娘瞧瞧,若是不行,你还得赔我这匹绸料钱!”
屋里霎时一静。连院子里觅食的麻雀都停止了啾鸣。两个绣娘(她刚雇不久,帮忙做些基础的缝纫)吓得脸色发白,躲到了门后。隔壁传来老太太剥豆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这世间一切纷争的背景音。
沈昭衣看着被掷在桌上的嫁衣,那上面每一针每一线,都浸着她的心血和对一个陌生女子未来的祝福。她没说话,脸上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走上前,将嫁衣重新叠好,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转身,从窗台上的针线笸箩里,抽出了一把锋利的裁缝剪刀。
剪刀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孙大公子和两个小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昭衣没有看他们。她拿起嫁衣,翻到绣着盘金缠枝的袖口内侧。左手捏住金线起头处,右手执剪,对准那精美繁复的纹样——
“咔、咔、咔。”
精准利落的三声。只剪了三针,不多不少。
三根金线应声而断,线头翘起一小截,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从一场华美的梦境中突然惊醒,露出底下朴实无华的红绸底色。
“你、你疯了?!”孙大公子又惊又怒,指着她,“你竟敢剪坏我家的嫁衣!”
沈昭衣这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像深秋的井水。她把嫁衣推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针法,叫盘金缠枝。绍兴二年入宫档,为内廷绣院专司礼服用。传世实物,现藏于临安府库三件,台北故宮一件,民间仅见的残片,在省府博物阁。我阿娘的阿娘,是宫中绣院最后一任掌案的关门弟子。这门针法,宋亡后不传民间。”
她顿了顿,看着孙大公子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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