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祠堂。
沈梵双膝跪地,腰背挺直长发披散,双目半张半合,唇色指尖泛白,相较之前憔悴不少。
沈澜端正坐着,轻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端起茶碗小口啜饮,“可是知错了?”
沈梵垂眸,并未开口。
良久,沈澜眉毛拧紧,一拍桌几发出清脆动响,他冷哼一声起身,冲管事俯身,“告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管事嘴唇半张半合,最终还是点头。
走至中途,沈澜频频扭头,见他无动于衷又甩袖离去。
四六上前一步,拉住沈梵胳膊,轻声道:“公子。”
“您就跟大人认个错吧,他只是在气头上,故意这么说的而已。”
四六俯身,沈梵却还纹丝不动,只是身躯微微前倾。
烈日炎炎,他全身出了薄汗,双膝黏住地面,只觉全身酸软不堪,大脑愈发沉重,随时都要昏倒。
下一秒,沈梵全身失力,竟真往前倒去。
四六连忙架住他胳膊,又晃又摇,满目焦急,“公子!”
“公子,醒醒!”
一瞬间,仆子全都围了上来,等沈梵双膝离地时,鲜血已然染湿衣料。
沐浴更衣完,他被放上床榻,双膝抬高敷着膏药。
沈梵似乎毫无知觉,只无意识扭动脖颈,眉心微蹙脸庞惨白。
忽地,房门吱呀作响,沈夫人踏门而入,回头瞪沈澜,“你看你,多大个人了,跟孩子较什么劲?”
沈澜撩袍坐下,紧抿双唇一句话也没说。
头上步摇晃动作响,沈夫人快步上前,拉住沈梵小臂轻拍,“阿梵!”
“阿梵,听的见娘说话吗?”
眼见沈梵双目紧闭,指尖微凉唇间半合,胸口起伏缓慢,沈夫人大惊失色,连忙回头,冲人大喊,“快!快去把吴大夫请来。”
眼泪夺眶而出,她拿手帕擦掉,双手包裹着沈梵手心。
仆子应下,拔腿飞速冲出。
过了些时候,沈梵缓缓睁眼,恰巧与沈澜对视。
沈澜一怔,随即侧头。
沈梵挣扎着坐起,靠上背垫,嗓音较平时低哑许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澜还是没回头,声调并无起伏,“没有。”
几不可察笑了两声,沈梵捂唇轻咳,又问,“我胸口的印记,还有后背的疤,是怎么来的?”
“天生的。”
停顿半分,沈澜再度开口,“很久以前我就说过。”
空气静默一瞬,一道嗓音平地响起。
“父亲请回吧。”
“你什么意思?”
沈澜猛地转身,映入眼帘的便是能透出血管的脖颈、惨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深吸口气,“我——”
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没什么意思,我累了,想休息会。”
事到如今还是不愿意告诉他真相。
沈梵眼皮轻掀,眸中毫无波澜,“父亲这也不让吗?”
四目相对,他并不移开视线,只是静静望着沈澜。
僵持一瞬,沈澜涨红脸,转身甩袖离开。
等魏朝来到门口,便听一人愤愤道:“关若长了张好皮囊又惯会哄人,你还没看出来吗?”
“他不值得你如此,沈兄。”
“够了,燕绥。”
偏头躲开药碗,沈梵唇角微勾,脸上一点表情也无,“说别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那只飞镖是你放到我身上的,对吧?”
燕绥动作一顿,脸上也霎那僵住。
“你们燕家私藏武器,我念在往日情分上替你挡下,你还不知足吗?”
沈梵坐直了些,眼睫轻眨嗤笑出声,“如今我九死一生回到京城,你还抹黑我的救命恩人,是想做什么?”
“他不值得,你就值得吗?”
燕绥颤着唇,好会才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指尖紧攥一起逐渐发白,他平复呼吸,瓷碗放下又举起,小口吹完凑到沈梵唇边,“先把药喝了——”
哐当一声。
沈梵拢紧外衣,剧烈咳嗽起来,捂住胸口眼角发红,“我身陷囫囵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之时你在何处?”
茶碗应声打碎,药材苦香混着池中荷香冲入魏朝鼻腔,他不经意皱了下鼻头,便听沈梵冷笑。
“等血液流尽抱着我的尸首痛哭一番,再依依不舍送我下葬,这便是你能做到的事。”
他深吸口气提出,缓缓合眼,“你走吧,我这段时间不想见到你。”
燕绥还想说点什么,便见房门打开,魏朝逆光站着,微眯双眼俯视着他。
燕绥咬紧牙关。
房门合上,魏朝撩开床幔,只瞧一眼便觉心上一紧,好会说不出话来。
待沈梵拉住他手坐下,魏朝才勾唇,伸手弹他鼻头,“想我了?”
意外的,沈梵并不闪躲,满目含笑,“嗯。”
掌心握住脚踝往外拉,魏朝眉头微蹙,“膝盖还疼吗?”
一条腿搭上他腰际轻晃,沈梵挑眉,“你揉揉看?”
指尖包住轻轻揉着,沈梵笑眯了眼,瞧上去没半点不适。
“方才燕大人所言,有些道理。”
魏朝垂眸,有一下没一下继续捏着,轻叹口气,“是阿若不好,拖累了公子,才让你被罚的这样严重。”
沈梵睁眼,蓦地开口,“你也这样想?”
魏朝抬头,恰好撞进那双浅眸,不由得心上一跳。
指尖挑起他下巴,沈梵正色,“这是我与父亲之间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公子……”
吴大夫临走前,又千叮呤万嘱咐,说必须得好好休养切不可劳累。
否则,不说今年明年,就是这个月下个月,他都随时可能气血耗尽、撒手人寰,徒留名声在人间。
那么这样的他,还有必要遵守世道,循规蹈矩过一辈子吗?
不娶妻生子又如何?喜欢男人又如何?
几年光阴眨眼即逝,他应当现在,就完完本本、毫无保留传达自己的心意。
唇瓣张开又闭上,沈梵心中一阵酸涩,堵得胸口发麻,停顿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躯微微前倾,魏朝俯身,浑然不觉轻眨双眼,“怎么了?”
四目相对,少年墨发飞扬眉目如画,水墨深眸倒映出自己脸庞。
不知怎得,他眼眶一热,下意识躲开视线。
是了,一个将死之人,想到这些无可厚非,可关若呢?
他还这么年轻,未来还大有可为。
他也要和自己一样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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