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卞城。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剩几个酒楼还开张。
男子身穿玄衣,正取下佩剑立在墙边,扬手一挥招来小二,便听一声惊呼。
只见三五男子聚到一起,磕着瓜子喝着茶水。
青衣一拍桌几,愤愤道:“如今真是天下大乱,亲兄弟反目成仇,这像话吗?”
话音刚落,便有男子睁大双眼,哐当一下放了茶碗,“不会吧?你们觉得先帝是自己死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面面厮觑起来。
片刻,这人摇扇冷哼,“历朝历代,为了争权夺位牺牲的人还少吗?”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手足情深,都是傻子才信!”
少顷,青衣闭眼,轻摁眉心,“皇帝一死,苦的还是老百姓。”
“这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见他目不转睛,众人相视一眼,一哄而散。
男子蹙眉。
主子曾经说过,只要这事办成,会把那颗夜明珠赠予他,那家伙值不少钱,抽一半出来都可以请个名医给母亲治腿了。
但听方才所说,近日皇宫戒备森严,怕是不好脱身。
罢了,稳妥要紧,寻了机会再去。
这样想着,他一饮而尽,转转脖颈,几下便绕进小巷。
只是,隔着栅栏,细微声响传来,他侧身,隔着窗纱瞧见两人对坐。
男子一身素净,却能看出用料不菲,他轻抿口茶,嗓音没有一点起伏,“金钱名利,你们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前提是,保守好秘密。”
木盒打开,一颗珍珠透亮光滑,他轻点几下勾唇,话锋一转,“不然,玉生这条命,也可以不要了。”
女人瞬间跪倒,匍匐在地连连磕头,“不,不大人,民妇听话,求求你不要这样。”
他正想着那样的夜明珠能值多少钱,便觉视线投来,立马躲过,放轻手脚离开。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回神,收剑站直,“事情就是这样。”
魏朝不语。
他早就猜到了。
十多年前,崔家还是一个小小商户,一家人靠着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
怎么如今便这般富贵,出手阔绰不已?
原来如此。
“主子,您知道的,我娘她还——”
耳边嗓音又起,魏朝回神,“答应你的事情向来不会反悔。”
思忖片刻,他嗓音略微发沉,“等慕姑娘回来,我会带她亲自上门拜访,拿了这笔钱,你们也可以远走他乡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不必跟着我过这刀尖舔血的日子。”
不料哐当一声,剑尖落地,男子抖着嘴唇,单膝跪地连连晃头,“不。”
“主子,我不走。”
他几下便悲从中来,眼角通红嗓音发哑,“奴才是您救回来的,也是您一手提携的,这辈子只会为您卖命,哪也不去。”
如今跟着他的,多是本就没有家室,身份低贱不为世俗接受之人,他们偷来一条命,都盼着能殊死一搏有一天会涅槃重生。
也因此,魏朝才能放心。
五指在背后握紧成拳,魏朝闭眼,轻叹口气,“我告诉过你,跟着我,终究会被世人耻笑,走不了康庄大道,说不定会被一辈子戳脊梁骨。”
“即使如此——”
“我愿意!”
一瞬,男子轻轻抽噎,嗓音含糊,“您不要赶我走……”
魏朝深吸口气,沉默许久终于伸手,“起来吧。”
此刻,幽州城内。
连续几日没睡好,李昀合眼,撑着下颌听汇报。
朝廷军四处奔散,有的就地投降有的挥刀自刎,更多的则不知去向。
兖州、冀州都掌握主导权,南方小城也基本不敢有一句抗议。
但京城那帮人不是傻子,一旦得到消息便肯定会派援军,局势风云变化,到时候还能不能保持这个结果就难说了。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现在。
脖颈被捏一片松软,李昀忽地睁眼,伸出掌心打断。
杨氏双唇紧抿。
到了地方空无一人,他脸色一僵,怒目而视,“人呢?”
充当狱卒的几人垂下脑袋,支吾半天,才哆嗦道:“今早风大,小的们几夜没合眼便睡着了,醒来就——”
舌尖抵上犬齿,李昀气得闭眼又微眯,一拳砸上石墙,咬牙切齿,“废物!”
说完,砰的一声,摔门离开。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被吓得说不出话。
前堂,杨氏正缓缓沏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便放下抬头,“王爷——”
话音未落,李昀一把将她抓起,嗓音跌至谷底,“张潜他们呢?”
杨氏身躯一抖,忙抓住他手臂,艰难喘着气,“王爷在说什么?民女不知道。”
“不知道?”
“怕是早就与人通信,卖主求荣了吧?”
李昀冷哼,手上猛地收紧,杨氏小脸涨红脖颈血管浮现,半天说不出话来,模糊间听他嗓音又起。
“我说你那天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让我李昀帮你,结果为他人做嫁衣。”
李昀越说越气,桌椅茶碗掀了一地,怒极反笑,“嗯?”
后背半压上墙,滚烫汁水溅上脸侧,杨氏吃痛双眼通红,一口气好会才吊上,一句话说完费尽力气,“不是的王爷……这些日子民女一直在您身边不曾离开,而且民女一片真心对您,您怎么能怀疑是我做的?”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满是泪水,全然不是虚情假意。
李昀一怔。
哐当一声,她被推倒在地,捂住脖颈不断喘气。
“谁需要你的真心?”
喉间发出一声冷笑,李昀甩甩手臂,低沉嗓音满是不屑,“不过会点针线女红手上活计,有几分姿色罢了,你这样的女人,本王身边有的是。”
说完,他背过身,揉开紧皱眉心,嗓音暗哑,“给我滚!”
喉间又干又涩,骨头作响疼得她头皮发麻,杨氏缓缓起身,扶住墙壁行礼,“……是。”
不一会,有下属上前,见他英俊面庞满是不耐,迟疑片刻道:“王爷?”
李昀像是才回神,张张唇清嗓,“杨氏呢?”
“夫人行动缓慢,已经回房休息了。”
男子轻眨双眼,“您的意思是,需要叫她回来?”
李昀仍是皱眉,撑着头颅摆手,“让她待在屋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她出门。”
下属连忙应了,便听嗓音又起。
“秦端人呢?还没找到?”
“这个——”
下属面露难色,和另一人对视,挤眉弄眼半天也没放出半个屁。
“啧。”
李昀两眼一闭挥手,“都退下。”
两人一齐应了,正转身,却被来人绊住,捂住骨头倒抽一口凉气。
下一秒,那人单膝跪地。
“王爷。”
侍卫颔首,语速极快,“前方来报,朝廷援军已经出发,不日便要到达江陵!”
几人皆是一惊。
李昀睁眼。
翌日,太和殿。
李政虽挨了一箭却没伤到心脏,许是身体素质过硬,短短一日便气色大好,见魏朝来了扬手赐坐。
“山里弯道多,那贼速度极快,实在难以追上。”
魏朝却紧抿双唇,单膝跪下,抬头满目诚恳,“请陛下责罚。”
李政却一扬眉,撑住脑袋饶有兴致,“为何要罚?”
说着,他轻点桌面,嗓音不自觉拔高,“你一片忠心,该赏才对!”
魏朝垂眸,久久不动。
干果拿剪子撬开,落入盘中清脆作响。
李政随意捻起几颗,有一下没一下嚼着,漫不经心道:“对了关若,朕记得,你和太子一样,也是夏天生日?”
“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魏朝脱口而出,语调恭敬没有起伏,“属下生辰是六月十五,先前就已说好要归家孝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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