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辰后,烈阳降下。
坐落在中心地带的满月阁,此刻正是喧闹,沿着台阶往上,走到末尾厢房,便见茶水糕点早已备好,冰盒置于中央,冷气扑了满脸。
男子与魏朝对着坐下,扇骨轻敲手心,看他斟茶分来,愉悦挑眉,“关,若?”
两个字眼在口中来回碾,这人忽地笑出声,“我怎么记得,你不叫这个名字?”
魏朝没说话。
虎口卡住下巴,男子直视着他,似笑非笑,“难道不应该是兖州监察曲渊,或者,背井离乡在外打小工、挖姣珠、替人干杀人勾当的无名氏?又或者,别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意思也很直白。
“阿加莎。”
魏朝喝口茶,捧着瓷碗没动,念得声调平平,“如果有兴趣,你可以猜猜看,到底哪个才是我的真实身份。”
“我觉得哪个都不是。”
阿加莎嘶一声,晃晃手指,斩钉截铁,“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凌驾于这些之上,危险之极、不被世人接受的才对。”
魏朝一扬眉,顺口奉承,“你很聪明。”
“那是自然。”
阿加莎笑弯眼,又轻叹口气惋惜起来,“可惜我还不知道。”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冷气混着奶茶、干果香冲入鼻腔,在二人之间缠绕。
阿加莎没移开视线。
“所以你跟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手上有我的把柄,想让我开更高的价格给你?”
“但很遗憾——”
少顷,魏朝放下瓷碗,一摊手悠悠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阿加莎噗的笑出声,长袖掩面轻咳起来,拿过帕子轻擦唇角,“我当然知道,比起这个,这里有你更在意的东西。”
魏朝没动。
不过须臾,他若有所思点头,指尖轻敲桌面,“说说看?”
阿加莎撑住下颌,一字一句,“你喜欢他,是不是?”
魏朝一顿,“谁?”
“大理司少卿,沈梵。”
魏朝心上一跳,面上自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我能告诉你点别的。”
阿加莎咽下口茶,声调压下,“比如说,你们终会分开,就在不久的将来。”
魏朝本能蹙眉。
“又比如说,我知道,他就是东夷王正在找的继承人,你也知道。”
茶碗碰到桌面清脆一声,阿加莎长舒口气,眉眼表达出满意,续道:“但你却没告诉过他,是不是?”
“是啊……”
魏朝抿紧唇,片刻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抚上杯壁摩挲,低低笑出声,“我对他,比你了解得多,你说的这些,我自然都知道。”
“但是啊——”
他兀自截断,直视过去,语气依旧平缓,“你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让我动摇吗?”
“扣你钱的事记到现在,还真是能记仇。”
阿加莎眨眨眼,随即摆手,满不在乎开口,“我当然知道,今非昔比,你如今不再能任人宰割,自然也得拿出诚心与你交谈。”
“我知道西域有一款能麻痹致幻的药物,名叫马尼亚之泪,只要给一个人服用七七四十九天,他便会对你言听计从,无时无刻不期待你的眼神、渴望你的触碰、全身细胞都促使他占有你,像狗一样跪在你脚边摇尾乞怜也不是难事。”
说着,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紧盯魏朝眉眼,说到要紧处语速放慢,捕捉人反应。
魏朝手上一顿,墨眸一瞬暗下,很快恢复如常,语气很是平淡,“这就是你的诚意?”
“是啊。”
阿加莎继续点着桌面,仍在盯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若是能和你再次达成合作,把我的东西卖到京城,这点牺牲我还是能做的,倒是你,好像动摇了呢?”
魏朝抬眼,神色不变,轻笑一声,“这可是禁药。”
“哦天哪,我听到了什么?”
阿加莎两眼一黑,不断挥手,绷紧唇还是忍不住笑出声,“难道你忘了,自己当初在我这里大手一挥,买掉无数禁物的时候了?”
“说实话,那时候是我太贪了,又缺钱,一块的东西都恨不得给你翻十倍来卖,但我现在良心发现了,决定金盆洗手和你正经合作,怎么样?”
他滔滔不绝,表情动作极其夸张,眸中闪过一丝暗光,不自觉拔高嗓音,又下压循循善诱,“马尼亚之泪如今炙手可热,外边多少人都求之不得,一滴可价值千金,我愿意一次性送你一瓶,便是最大的让步了。”
“你与那位公子现下确实浓情蜜意,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不想日后被对方刺得遍体鳞伤,就尽快来找我吧,我能让你们成为比翼鸟、融入彼此骨血、死生不相分离的。”
“我—保—证。”
话音未落,阿加莎站起身,拿扇骨拍他肩侧,“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
再次对上视线,魏朝微眯双眼,并没给一点反应,一直到人大摇大摆踏入门槛,钱卫从一侧出来,才吩咐,“派人跟紧他。”
“大人……”
钱卫先是应下,又张张唇,迟疑片刻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出门在外,任何人的话都不要轻易相信,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魏朝不想解释,挥挥手合眼,“安排好告诉我。”
钱卫手比到嘴边一封,赶忙走了。
室内安静的过分,那股香味又不由分说侵入他脑海,以至又浮现出沈梵那道愤然嗓音,低声骂他抬腿踢他,没有半分愿意与他亲近的意思。
啧。
眉心不由得皱得更紧,胸腔猛烈起伏着,那些东西将五脏六腑撞了个稀碎,挤上上喉口差点喘不过气来。
魏朝猛睁眼,揉揉眉头,理好衣袍出了满月阁。
翌日朝会上,商议的是关于东南军部署的问题,魏朝立在李烨身侧,压住长剑一言不发。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有部分人认为应该放他们回去,并且发放物资用于训练,镇守边关以防再犯。
但相当多的人却持相反意见,认为他们随李昀违抗朝廷也是反贼,应服满劳役再做打算,况且朝廷军规模不小每年要用掉国库不少钱,再加上这么庞大的队伍完全吃不消。
大殿一片喧嚣,直到沈梵上前,手持笏板俯身。
李烨听够了翻来覆去表达相同的话,撑着下颌眼前一亮,一抬手,“沈卿请讲。”
“殿下,臣以为,各位大人考虑都有其长处,我们不妨择其用之。”
沈梵抬头,站得笔直,环顾四周朗声道:“边境各地贪墨频发,这些年来,许多金银都进了贪官奸商口袋,他们处理起来倒是容易,任免却是难事。”
他声音不算大,却在大殿掷地有声,“臣还是之前那个想法,实行走官制,只不过现在得加上边境驻军,互相监督相互检举,佐以不定时微服私访的流程,许能最大程度上降低地方勾结、祸乱朝纲的现象。”
他一说完,手持笏板退下。
李烨指腹轻点扶手,慢慢消化着,半分之后颔首,张张唇还没说出。
一道冷哼拔地而起。
“沈大人向来嘴上功夫很行,可惜啊,你这套不太行得通。”
此刻侧头发言的,是武官前侧的梁廷尉,身穿一身玄衣配飞鸟,十分不屑,“你难道觉得,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获得名声威望,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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