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帮忙也是真帮忙,魏朝从沈府出来回家,窗外月色初升。
钱卫早已等候多时,待他悠然饮茶,缓缓汇报着李蔺和满月阁的情况。
魏朝脱了外衫只剩一层月白长袍,歪在躺椅上晃着脚,放下茶碗复睁眼,“孙家还是没动静?”
“是。”
钱卫坐在对面,撑住下颌扣扣脸侧,“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没得逞,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办法,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安安分分的,没一点风声。”
钱卫说的那次是在满月阁,孙坚的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沈梵,被自己识破后完全没了反应。
该说是聪明还是蠢呢?
这茶是几日前北雁运来的,赶着时候炒制而成,上好的泉水一泡一斟,带着奶香的气儿散开,整个屋子染上味,人都精神不少。
今日在大理司睡饱,左右晚上用不着怎么休息,魏朝又饮一口,便见钱卫凑过来,他一抬眼,“怎么了?”
“好香啊……”
钱卫缩缩脖子,撇开头,耳根带上绯色,“我还没见过这么香的茶呢,以往喝的都是苦的。”
这话说的,怎么感觉自己在亏待他似的。
“那不是吗?”
魏朝一抬下巴,指那还冒着热气的碗盏,“专门给你的,还不喝?”
钱卫欢天喜地拿起,刚喝一口吸吸鼻头闭眼。
又怎么了?
他微微蹙眉,便见这家伙感动得热泪盈眶,捧着茶碗不放,口中不断喃喃,“果然还是跟着大人好,什么都能用最好的也太好了。”
“钱卫要一辈子跟着大人,你去哪我就去哪……”
……
没眼看。
魏朝默默移开视线,主动屏蔽掉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
不过,从高崇鸣近日的书信来看,李蔺天资并不差,只是以往疏于练习在众皇子里稍微逊色,若是能保持这个冲劲,往后种种都不是难事,也算不枉自己这么费心。
但这反而引出了新的问题。
目光越过窗棱望向窗外,魏朝深吸口气,合目养神,静静等待天亮的到来。
翌日,他换身装束,让御林院换批人巡逻,自己带着钱卫、黄芝、还有小队光和司的人去大理司值守。
昨日民众便多,一小队差点没稳住秩序,何况没出结果,若是今日再多些藏几个杀手,以大理司大部分人的身手,能保住自身都悬。
本来还想会不会多虑,但以防万一,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到时,晨光熹微,大理司稀稀拉拉站着些人,沈梵才从偏房走出,手上抱着一摞书卷,一点头往正堂去。
魏朝跟二人叮嘱好,抬腿踏入。
黄芝满头雾水看向钱卫,钱卫也摇摇头,一摆手说自己去站岗了,让黄芝别偷懒,小心他杀回来给你吓一跳。
黄芝撇撇嘴,摆弄一番腰间小鸭子,不情不愿走了。
正堂内,沈梵揉揉眼皮,坐姿有些散漫,侧头和沈济明等人交谈起来。
魏朝没事干,就立在他身侧,见他茶凉了吩咐人换,见墨干了指使人研,自己捋着那头秀丽长发,臭美偷瞄倒是很上道。
许是习惯了,众人懒得搭理他这副德行,视线鲜少投来。
御史台的人到的晚些,等日光初升,钟鼓长鸣才姗姗来迟。
穆怀仁一到便拱手赔罪,沈梵很是客套应下,让出主位给二人,自己坐在一侧,端起茶碗咽一口,目光给到堂下。
穆七倒是毫无歉意,和魏朝对视一眼拉开椅子就坐,接过案卷一拍惊堂木,眯眼沉声道:“开堂!”
两侧衙役杵水火棍跺地,毫无表情,待人带到才停下,站得笔直。
张潜一身白衣染上尘灰,头发干枯毛躁,只一张脸还算清秀,被人左右挟持到堂前跪下,近乎匍匐着,声调依旧沉稳,“草民张潜,见过几位大人。”
魏朝职责如此,于是瞧沈梵一眼收回,拇指搭上剑柄,仍在主位后方站定。
“张潜。”
穆七复念一遍,左手翻案卷哗啦作响,接过备好的单边镜戴上,“抬起头来。”
张潜抬起头,双手还被镣铐困住,抿紧唇没说话。
穆七轻咳一声,片刻开口,漫不经心很是慵懒,“有人状告你为官不仁、为夫不义、为父不慈、为子不孝,多次贪墨中饱私囊、与外邦勾结、做假账犯上欺君之罪,可有此事啊?”
“并无此事。”
张潜摇摇头,一行清泪呼之欲出,又一响头磕上,“还望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是有私心犯了错,但绝不敢如此大胆,犯下如此罪行!”
“哦?”
双手合十撑住下颌,穆七嘶了一声,朝沈梵抬抬下巴,“那这是怎么回事?”
沈梵颔首,一侧头。
侧方沈济明马上摊开卷册,举起展示一番,冷声道:“张潜,你看好,这是昨日我司收到的,关于你在幽州贪污银两篡改数目的证明,时间地点写的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的上号,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张潜猛地一抖,又垂首,哑着嗓子高声道,“此为捏造,定是有人陷害草民,还望各位大人明察秋毫,还草民一个公道。”
殿内一片哗然。
“明察秋毫?公道?”
喉间滑出一声轻哼,沈梵双眼微眯,震声道:“你觉得自己冤枉?有人几年前便要陷害你,不远万里到大理司提交假证,只为让你落马?这是什么愁什么怨?”
“你还敢当堂狡辩?胆子不小啊,难怪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他面无表情便显凌厉,一拍桌案,吓得堂下群众倒吸口气,忙收手厉声,“若留你这等毒瘤,才真是让天下百姓寒心!”
张潜吓得一抖又一抖,却始终不松口,在堂上细数他罪行时不断喊冤,声泪俱下。
杀人父兄、毒人姐妹、逼良为娼、抛父弃子……
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
张潜百口莫辩,双腿分开跪在地上,在穆七一拍惊堂木喊肃静,又问他认不认罪时,猛垂下头摇晃。
堂上陷入沉寂。
魏朝下意识望去,发现沈梵半合着眼,揉揉眉心。
堂下很快沸腾起来。
人群涌动,有一女子挤进来,艰难移动着,脸上带着面纱,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众人纷纷望去。
沈梵甫一抬眸,正好瞥到小女孩脸侧那颗黑痣,猛睁大眼,起身挥手,高声道:“让道!”
“都让开,让人证上堂!”
话音未落,钱卫带着人冲进,呵斥几声,将围观群众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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