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和贾琛正说时,里头传话叫他们两个去吃晚饭,宝玉只好压下心中惶恐疑惑,和贾琛往贾母处去,黛玉、湘云已在了。
一时饭毕,贾母因向贾琛道:“方才蓉儿媳妇的兄弟过来,好俊俏孩子,你没瞧见。”
贾琛道:“往后秦钟与二哥哥一道读书,自然有见的时候。”
湘云悄悄与黛玉道:“如今有了好伴儿,他也好读书了。”黛玉噗嗤笑了,与湘云一起望着宝玉笑。
若是往日,宝玉早跟着两个姐妹笑闹起来了,今天看着她们的盈盈笑脸,尤其是看着琛哥如素日无二的平静脸庞,头一回竟笑不出来了。
黛玉忙问:“今日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宝玉讷讷道:“并无什么事,只是……只是昨日没睡好,短了精神……”
贾母将他端详了一回:“今日早些睡吧。若明日还如此也不必上学去了,一早请医生来看。”嘱咐了宝玉的奶妈李嬷嬷一回,又命鸳鸯道,“你跟着宝玉过去。”鸳鸯应了,众人定省毕也各自归房。
这里鸳鸯送了宝玉回房,晴雯麝月等忙迎了进去,又问,“鸳鸯姐姐怎么来了?”
鸳鸯将缘故说明了,又道:“我还没问你们呢,宝玉昨天没睡好,可是被什么惊着唬着了?”晴雯仔细想了想道:“不曾有什么新奇事啊。”
一旁早有李嬷嬷端上一碗安神汤,晴雯接过来吹凉了,服侍宝玉喝了。
麝月道:“若是没精神,散了头发通一通,可好不好?”
宝玉在这锦绣暖室中被女孩子们围着关切,闻着熟悉的香气,又喝了安神的汤药,一时暖和了,一点呆性又回复了八分,忙道:“不用忙,没什么大碍。”又向鸳鸯道,“姐姐放心回去吧,我睡足了,明日一早就去给老太太请安。”
鸳鸯笑应了,却并不走,只看麝月铺床晴雯炷香,因道:“如今也奇了,他那缠着人爱吃嘴上胭脂的毛病,几时竟改了?”
她这样一提,晴雯麝月都笑说:“正是呢,你不提我们竟没察觉,果真是改了。”
宝玉张口欲言,欲言又止,长叹一声。
于是几人都笑了,服侍宝玉卧下,鸳鸯亲手放下帘幔,自往贾母处回话不提。
夜逐渐深了,公府关上了一重重门,一个女人在长长的游廊中拖着步子走,金玉簪环从她的发间叮铃当当地掉落又摔得粉碎,门无声开了,房梁上悄无声息吊了一个人。她的头发和衣裙一样长长地向下垂着。
庭院中的花儿谢了,断壁残垣爬上了蛛丝尘网,女人还吊在上头。
于是贾宝玉在四更的绮罗丛中惊醒。
室内很安静,他意识到自己虽做了个噩梦,却并没有出声弄得一屋子人仰马翻。
宝玉撩开帐子,在半明的暗淡天光里看见晴雯在外头的榻上上夜,她睡得香喷喷的,睡觉也不老实,露出贴身的红绫小袄。宝玉上前轻轻替她拉上被子,望着女孩儿一头浓密青丝围着杏脸樱唇,这时忽觉寒冷,便又回到床上盖着被子,不觉眼眉饧涩,半昏半醒地又睡到天光大亮。
“宝玉,宝玉。”麝月轻轻叫他起身,“可好些了不曾?秦相公已经在老太太那里候着了。”
晴雯已收拾地利利索索,端了水盆进来放在架上,近来望一回宝玉的脸色便挂起绡帐,笑嘻嘻道:“该是睡足了,琛哥儿打鼓都没惊醒他呢。”蹲下来给宝玉穿靴子,仰头笑道:“今天可上学去不成?”
宝玉道:“去。我已好了,你们大可放心。”
一时洗漱毕,穿戴了出门的衣服,宝玉脚下一转,先往黛玉房中去。
黛玉湘云两人正在窗下对镜理妆,宝玉隔窗望她们,念及湘云父母双亡在婶娘跟前养育、颦儿千里迢迢投了外祖母来,心中忽疼痛起来。他从前自然也知道这些,对她们格外爱护,可此刻又像第一次知道了这些。
黛玉隔窗问他道:“都来了怎么不进来?”
宝玉回神道:“我这便要上学去,怕你们担忧,特来辞你们……”
黛玉笑道:“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的,怎么还发呆呢。”
宝玉道:“妹妹读过四书,这四书的道理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湘云拍手笑道:“怎么拿问师傅的话来问我们了?”说着又俨然点头,“不错,倒也有些长进了。”黛玉听她取笑宝玉,也忍俊不禁。
宝玉一时大不自在,忙辞了她两个往贾母上房去。秦钟正和贾母说话儿呢,于是两人见过,又辞了贾母。外头跟着的人早备好了马车,两人登车往学堂去。
秦钟因笑道:“不瞒宝叔说,我昨晚忐忑了半夜,不知学里是个什么情况,听闻如今附学的少了。”
宝玉素来是不要人怕他的,从来也不摆什么哥哥叔叔的款儿。他从见秦钟第一面心里起了呆意起就不爱听秦钟喊他宝叔,原定了主意要与秦钟说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
——如今可绝无这个念头了!
伦理可太重要了,三纲五常真是圣人手笔,若无三纲五常,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王要有个君王的样子,臣子要有个臣子的样子,父亲要像个父亲,儿子要像个儿子!信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只有个疑影儿也足够让锦绣堆里的公子天塌地陷了。
宝玉努力端起宝叔的架子,对秦钟道:“你只管放宽了心。原本学堂里是有些不成样子。”他顿了一顿,“后来琛哥劝谏老爷整顿学堂,老爷另请了先生,如今两位先生管束学堂甚好,你来此读书必能精进的。”
秦钟不防他说这么一篇话,愣了愣,忙道:“如此侄儿就放心了。”应完这句话,他便不知道再和宝叔说什么,按捺住心中诧异,只安静坐着。
好在学堂离荣宁街只有一里之遥,很快跟着的人就停住马车请两人下车。秦钟下车时见宝玉望着自己看,不由笑道:“宝叔看什么?”
看你眉目俊秀、身材俊俏、举止羞怯。
宝玉用新的认识重新审视小秦相公,突然想起宁府中那些对贾蔷的谣诼诟谇,只觉心底发寒:“鲸卿……鲸卿上有老父奉养,又有姐姐要照应,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啊!”
秦钟忙道:“自然如此,家中父亲、姐姐也是这么嘱咐的。”
宝玉点头,携着他入学不提。
宝玉往日读书七零八落,借着编辑部的名头隔三差五逃学,如今却猛然用功起来。每日按时按点往学堂去,晨颂礼记,夜读春秋,自研四书,还时常向先生们请教。
秦钟作为新来的同窗,还暗叹富贵风流公子在学堂也要刻苦读书,免不得也勤勉起来。
贾兰作为旧日的同窗,整个人都惊呆啦。
贾兰在学堂从来埋头读书不管闲事,自从宝玉坐在他前头刻苦读书,他就再也埋不了头了——我二叔转性了不成?闹鬼了不成?我不理解,我大为震撼。
只有贾政在清客们的恭贺声中不动如山,不过是每日按时上学罢了,这也要夸,正是娇养惯了的缘故!
政老爷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真这么想。
倏忽过了中秋,到九月时,两位先生又又在他面前夸赞,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惊住了,我儿子是真爱学习了?不能吧……
宝玉读书转折点是什么呢?太显而易见了,贾政紧急接见了陪读的秦小相公。
宝玉最近已不大怕爹了,看见老爷不苟言笑的脸还觉得分外亲切,格外为秦钟说了不少好话。
宝玉读书是个大稀奇事,宁荣二府合家惊叹。秦钟得了政老爷的表礼拿到宁府来时,连贾珍都特意来看了一回。
第二日秦钟上学来见宝玉时,不免说起此事,宝玉笑道:“你姐姐必也高兴的。”
秦钟笑道:“我姐姐欢喜得很,拉着我说了一大篇的话。”又忙道:“我这点微末学问,哪里就值得二老爷这么赐礼了,我姐姐嘱咐了,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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