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两个掩了后门出来,走出巷口,便是街上了。
现在日头斜着,映得红瓦上带一层金,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光。两边铺子都还开着,那些个布幌子、酒旗儿、药招子,在微风里懒懒地飘着。
对过是个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一个半大小子正拿瓢从缸里舀水,水珠子溅在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来,映着日头亮晶晶的。再往前走几步有个卖吃食的担子,一股子葱花香味儿混着油香飘过来,惹得人肚子里咕咕响。
王翠挎着装豆的篮子,眉间拧着,一副苦相。拿眼梢觑了觑身边走的闺女,到底忍不住心里头的话:“一年年的,过得真快,竟也没觉出来你都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也能……也能给家里争上用了。”
许是后头几个字烫舌头,王翠说得含含糊糊。这事儿不光彩,无论是要靠卖女儿还债还是要靠女儿赚钱还债。
胡祹没吭声,垂着眼往前走,眼睛瞧着自己脚底下那双半旧的鞋。她不是没听见娘的话,是听见了却不知该怎么答。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扯不清也理不顺。
上一世固然父母双全家庭美满,可谁叫她倒霉,偏偏前十六年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呢?她是一个生在胡家,长在胡家的女孩儿,小时候也还过得不错,对自己的爹妈哪能没有情分?
尤其是跟王翠,母女之间的情谊,总是跟别个不同。
胡裪自有记忆起,便是长在王翠怀中。许是上头的姐姐没留住,王翠格外地珍重独女,家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着她,就是老头子偏心儿子,偷偷给阿粟留什么,王翠也能变着法儿地给女儿寻一份来。
胡裪记得有一年过年,家里炖了一只老母鸡。鸡是村里养的走地鸡,一肚子黄油。娘把鸡收拾干净了,灶膛里架上柴,用大锅慢慢地炖。
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院子都是。她馋得围着灶台转,掀掀锅盖问娘好了没有,娘被她缠得没法子,就拿锅铲子舀起一点汤水,吹凉了倒在她嘴里。
后来鸡炖好了,盛了满满一大盆汤。汤是金黄色的,上头漂着一层油花,亮汪汪的。
胡裪知道规矩,鸡腿一只是爹的,另一只是大哥的,她和弟弟一人一只翅膀。她想吃鸡腿,可她知道不能要。她想的是鸡翅膀给弟弟,她吃胸脯上的肉,然后把自个儿那只翅膀让给娘。娘每回都吃不着好肉,她想让娘也尝尝。
可娘从汤里捞出来那只整鸡,把肉一丝一丝地拆了出来,一边拆,一边把一撮又一撮带着皮和油脂的鸡腿肉往胡裪口里填,香的嘞。
胡裪当时愣住了,满嘴都是肉,眼睛却瞪得大大的,里头全是不可置信。
娘看着她那个傻样儿,忍不住笑了,手上的活儿一点儿没停,接着往下拆,肉装了大半盆。
一整只鸡,少一条腿是看得出来的,可拆成一盆肉,谁还数得清有多少块?那会儿她不懂,只知道娘疼她,偏爱她。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爹还念叨说今年买的鸡小了,肉不够多,她听了偷偷地乐,低着头扒饭,生怕自个儿脸上的笑让人瞧出来。
但娘再怎么疼她,到了这样的时候也是要卖了她,去凑钱给大哥保下那个馒头铺子的。
王翠见女儿不说话,心里头空落落的,只觉得和自己闺女的心隔开了。她捋了捋鬓边散下来的碎头发,动作有些不自然,眉目低垂间余光看见一个小摊子,卖女人用的零碎物件的。
摊子不大,一张蓝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些梳子、篦子、绒花、头绳之类的东西,还有些木簪、骨簪,都是常见的不值什么钱的东西,花样却还新鲜。
王翠心里一动,想着讨女儿的好,便拉着胡裪的胳膊便往那边走。
摊子后头坐着个小贩,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精瘦,眉眼倒活泛。
见有人来,他屁股一抬便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个笑来,脆生生地招呼道:“大娘,小娘子,可瞧瞧有什么中意的?小人的货虽不是金的银的,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花样也新。这绒花是南边来的式样,头绳是正经染坊出来的,不掉色儿。大娘给小娘子挑一件,戴上去保管俊俏!”
他说着,伸手把捡了摊子上最鲜亮的几样往前,摆给王翠看。
王翠身上只有十几文,买不了那些铜物件,偏看中了一根头绳。绳子没什么奇特的,倒是两端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圆珠。圆珠是螺壳打磨的,不很精致,但被染成了浅浅的肉粉色,颜色像是桃花瓣儿的那个尖儿,不是很红。
海螺壳一圈一圈的纹路也没有被磨去,稍稍变化角度,就能在珠子表面看到一层流光,青蓝混杂,像是太阳底下的泡沫。
王翠拿过那根头绳,两根手指捻住绳料搓了搓,心里大体有了数。
绳子虽不是什么好绳子,但胜在染色均匀又牢固。
她心里头是想要的,可她兜里就十几文钱,这种小摊小贩又最会抬价,得铆足了劲好好杀一杀。
“这个怎么卖?”王翠问。
小贩眼珠子一转,脸上笑模笑样:“大娘好眼力,这可是稀罕物!绳子是上好的绸布,珠子是正经螺钿上使的料。就这么两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十五文也能卖了。大娘,我瞧着您面善,不多要,就要个成本价,二十文!”
王翠拽着胡裪转身就走。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小商小贩嘛,一开始总得要高价碰碰不识货的冤大头,但王翠也不是傻婆娘,不会花一文的冤枉钱。且再看他摊子上的东西花样还多得很、齐整得很,便知今天没怎么开张,现下定舍不得自己走了。
果然,小贩在后头急着喊:“大娘,大娘!您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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