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之后，曾白巩继续跟苏家姐弟一起坐车上下学，至于那日的事，大家心照不宣，都没有再提。
曾白巩很聪颖，加上苏庭月见缝插针地给他补习，他很快就赶上了班上其他同学的功课，除了第一次考试得了个乙，之后一次比一次考的好，等到期末时，竟然考了个年级第一名。
这可高兴坏了白妈，丈夫婆婆的接连去世，像一片乌云照在他们这对儿孤儿寡母头顶，难得发生了这样一件大好事，她决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正好老家有人进城赶集，给白妈送了一些土特产，她从里面挑拣了一些新鲜蔬菜，洗净切丝剁碎，沥水晾干，混着糯米，揉搓着做了好些圆子。
圆子是要进油锅炸的，烧热的油锅，白生生红花花的圆子滋溜溜地进去，再捞出来时就是金黄酥脆的颜色了，稍微一捏，砰砰脆响。
白妈挑了一些圆润卖相好的，拿厨房里的白底青花的瓷碟装着，让儿子给四少爷和五小姐送去。
曾白巩先去的苏庭月的院子，刚一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悠扬的钢琴声，他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么拘谨了，知道这是苏庭月在练琴，但脚下步子还是停顿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扰。
正迟疑着，屋里忽然传来声音。
“什么味儿，这么香？”
苏庭生汲踏着鞋，从屋里转了出来。
“苏庭生，你又错穿了我的拖鞋！”
琴声一停，苏庭月也皱着眉跑了出来，指着苏庭生脚上地白狐毛镶边拖鞋叫嚷，转眼见到屋外站着的曾白巩，又笑了。
“咦，你来了。”
既然琴声已经停了，便不用担心打扰了，曾白巩点头，拎着提盒进了屋。
苏庭生已经回到沙发旁，换回了他的灰皮鼠棉鞋，小跑着凑到曾白巩身边，“这里面是什么吃的啊？”
苏庭月见他原先明明在自己后面，却挤去了前面，不由撇嘴，“你在我这儿吃了一早上的点心瓜子，还饿啊？”
沙发旁的小几上摆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点心还剩两个，瓜子都变成了瓜子壳，可见他刚刚坐在沙发上吃了不少东西。
这兄妹两人平日经常斗嘴，每次苏庭生看着气势汹汹的，但最后占上风的都是苏庭月。
曾白巩听习惯了，也就笑笑。
“一些油炸圆子，用糯米做的，里面混了蔬菜，刚出锅，我妈让我拿来给你们尝尝。”
他说话语气平淡，特意将复杂的制作步骤略去，仿佛真的只是顺便送给他们尝尝，而不是特意讨好。
说话间，盒盖已经打开，扑鼻的香味从里蹿了出来。
原先还满是好奇的苏庭生，这时却没有急着吃，只是不满瞅着他，“好你个曾白巩，有好吃的只记得五妹，也不给我送——”
“吃你的吧，这么多的圆子还塞不住你的嘴。”
苏庭月捏起一个圆子，直接塞进了苏庭生喋喋不休的嘴里。
曾白巩已经听见了苏庭生的话，有些局促地捏了下指尖，“四少爷也有一碟的，我只是先给五小姐送来了，打算待会就去送你那份。”
他说这话有些心虚，因为无论是厨房，还是他的住处，都是离苏庭生的院子更近的。
好在苏庭生已经被圆子香辣酥脆的口感吸引过去，完全没注意到里面的漏洞。
曾白巩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又问苏庭月，“五小姐要尝尝吗？”
苏庭月伸着手指戳着食盒里的圆子，“这里面都有什么蔬菜？”
“有豆腐、萝卜、莲藕，还有鲜肉的。”
曾白巩指着里面的圆子，逐一给她介绍。
苏庭月听着，用手捻了一个豆腐的，咬了一口。
“哇，好香，还很烫哩——”她张着嘴，发出呲呲的声音，又赞叹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囫囵着道，“不过很脆，好吃。”
曾白巩见她说好吃，咧唇笑了，又指着其他圆子道，“鲜肉的也不错，莲藕和萝卜的就很甜。”
“我就说呢，刚在屋里缝被子，远远地就闻到这里有香味传出来，原来是你们躲在屋子里吃圆子。”
林眉笑着从外面走进来，问清楚味道后，尝了一个鲜肉的，点头称赞，“不愧是白妈的手艺，里面的肉很鲜嫩。”
尝完之后她又吃了一个萝卜的，跟着点头，“萝卜的也好吃，很清甜。”说着忽然一顿，扭头望向苏庭月，“不过五小姐你可不能吃啊。”
曾白巩听着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对萝卜过敏，”苏庭生已经吃完了三个圆子，正在拿第四个圆子，“小时候有次吃了块酱萝卜，起了一身麻疹，还发烧，医生说是过敏，之后就再也不敢吃了。”
苏庭月见曾白巩听见这话望向了自己，好像有些担忧，不由弯唇笑笑。
“放心，我只是对萝卜过敏，不吃就没事了。反正还有其他三个味道，我吃其他味道的就是了。”
她说着话，捏了一个莲藕的，边吃边点头，“这个味道也挺好吃的。”
“对对对，你吃其他三个味道，萝卜的都是我的。”
苏庭生一边笑，一边伸出两只手去拿，林眉神色一变，慌忙去阻止道，“这个太油腻了，可不介吃那么多，四少爷吃两个尝尝味道就行了。”
拦下他后，林眉又去倒了两杯茶给苏庭生苏庭月解腻，回过神来发现曾白巩站在一边似乎有些局促，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似乎有些歧义，恐怕让他多想了。
于是笑着找补道，“你姆妈的手可真巧，要我可就搓不出这么圆的圆子，还有上次你送的烧饼，脆脆的，表皮还洒了芝麻，五小姐可喜欢吃了。”
她这找补的话并不是妄言，坐在凳子上的苏庭月抿嘴笑笑，“我觉得里面的梅干菜挺香的。”
曾白巩本来听见林眉说圆子油腻，拦着苏庭生不让他吃，有些不太高兴，觉得她是嫌弃自己送来的东西，但看见苏庭月笑咪咪地对着自己说，喜欢他上次送的烧饼，那点失落就像是一阵乌云，转眼就被风吹散了，又露出金灿灿的日照来。
就像是，他全身上下一无是处，却还有一样，能让苏庭月喜欢的东西。
这让他有点欢喜。
正在喝茶的苏庭生显然也听见了这话，顿时放下茶盏瞪大了眼。
“好啊你个曾白巩，之前还说有我的份呢，这下给我逮个正着吧，说吧，你什么时候给五妹送的烧饼，我怎么连个烧饼影子都没看见？”
曾白巩压住心底的那点欢喜，转眼望向苏庭生，这回他无法狡辩，只能垂首道歉，“上次姆妈做的烧饼不多，所以只送了一点给五小姐尝尝。”
“四少爷要是想吃的话，”他抬眸望向苏庭生，余光却瞟向了一遍的苏庭月，“我回头再让我姆妈做些给你送过去。”
苏庭生仰着脖子冷哼一声，算是勉强同意了。
油炸圆子是过年常吃的东西，又有团团圆圆的好兆头，送人并不失礼。所以，这次白妈很大气，一口气做了好几锅，给府里上上下下都送了一份，一方面是感谢大家对他们母子这些日子的照顾，另一方面也是间接地告诉周围的人，她儿子学习很厉害，虽然是半途进学，但还是考了年纪第一。
苏太太听见她儿子这么有出息也很高兴，觉得自家老爷出钱资助她儿子的决定很是不错，一口气赏了她两件呢袍料，让她回去给儿子做过年衣服去。
白妈怀里抱着衣料，笑吟吟地回屋，一推门就看见儿子正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找什么呢？”
“梅干菜，妈，你把晒干的梅干菜放哪儿啦？”
“梅干菜？找那个做什么？上次剩了最后一点儿给厨房烧菜吃掉了。”
白妈将呢袍料放到床上，感到奇怪，转身看见曾白巩白着脸，更是吓的心里一跳。
“这怎么啦？好端端的，脸这么白，不是生病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摸儿子的脸，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曾白巩往上冒了好长一截，衣服都有些小了，露出细长光秃的手腕脚踝来，让她不得不担心儿子是不是着凉了。
“我没事，”曾白巩躲开白妈的手，又问，“就一点儿都没了吗？”
白妈刚才摸到他的脸，温温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儿，听见儿子又问梅干菜，不由皱眉想了一下。
“原先晒干的全都吃完了，不过，你张叔这次送的土特产里，好像有一些吧。”她回答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抬头小心瞧了一眼儿子，发现他脸上没什么变化，才匆匆道，“我去找找。”
说完就去翻前几日刚收起来的塑料袋子了。
“你要梅干菜做什么？”她边找边问。
“我想做点梅干菜烧饼。”
“好端端的做什么梅干菜烧饼？”
曾白巩也蹲下来帮忙寻找，听见姆妈这样问，手里的动作停了下，缓了会儿才道。
“刚才送圆子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上次的烧饼，四少爷听见了，说还没吃过，想尝尝味道。”
白妈听见“哦”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办事有多不周全，光给五小姐那儿送了烧饼却没给四少爷送，也不知道人家心里介意不介意。
一边想着，一边蹙眉寻找，也就没注意到曾白巩刚才回答前那短暂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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