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喜欢嘛，也算不上。”陈大刀回答得干脆，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话虽如此，她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林觐时的情景——那一身清冷白衣，自烂漫花丛中迤逦而来，容颜气度，硬生生将周遭所有同辈都衬得黯淡无光。
更何况，他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在她还是顾怜怜的那些年月里，林觐对她百依百顺，是她与外界唯一窗口，那段孤寂晦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甚至可以算是唯一的玩伴与慰藉。
“林觐理论上来说，是顾明之的徒弟，算不得青山派的嫡系。他若想离开青山派，其实并无太多实质牵绊，旁人也没多少置喙的余地。”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天鹤，“但现在他顶着你父亲‘乘龙快婿’这个身份。他若主动求去，这闲言碎语，可比单纯的弟子离去要麻烦多了。”
王天鹤手中折扇停止轻点，脸上的探究之色更浓：
“哦？听陈师妹这意思，是想为林师兄……谋求一个‘自由之身’？”他微微挑眉，“只是，师妹这般替他打算，可曾问过林师兄自己的意愿？即便他与我姐姐……并无多少情分，”他提及自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也未必就真想离开青山派。否则，林师兄若早有心脱身，何至于等到今日，仍无任何动作？”
“唔，你说的……也有点道理。”陈大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过，要不要帮林觐这个忙，是我的事。而要不要答应这个交换条件，是你的事。咱们现在谈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把“交易”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提出价码，他决定是否接受。至于林觐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王天鹤凝视着陈大刀那双清亮透彻、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泽的眼眸。这张脸初看或许并不惊艳，甚至带着点乡野的质朴，但越是细看，越觉得生动鲜活，那股子不受任何拘束的勃勃生机与阳光气息，是这规行矩步的玄门之中极为罕见的。他不由自主地，又微微向前靠近了半步。
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寻常社交的范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侵入性。他几乎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么，陈师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在谈任何交易之前，你是否可以……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陈大刀迎着他逼近的视线，半步未退，反而微微仰起了脸，笑容不变：
“陈大刀。这就是我目前的名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什么，很重要吗？重要的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如何，不是么？”
王天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唇角弯起一个含义莫测的弧度，缓缓退了小半步，拉开了那过分暧昧的距离。
就在这时，擂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与惊呼，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又一轮比试分出了胜负。
经过数轮角逐，最终，共有十人站在了擂台中央。他们年龄不一，衣着各异，脸上都带着经过拼杀后的疲惫与隐隐的期待。
天演派的管事再次上台，目光扫过这十张年轻的面孔：
“诸位少侠，按我天演派此次遴选规矩，欲入我门，需先了断前缘。你们……可都决定好了？是否愿意，就此脱离原有师门？”
话音落下，擂台上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十人面面相觑，有人目光坚定，有人闪烁不定，有人面露难色。
台下观礼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有人忍不住高声叫嚷：
“这规矩是否太不近人情了？万一背离了师门，转头你们天演派又没选上……这不是让人两头落空，里外不是人吗？”
“是啊！能否通融一下，先面见了长老，确定了人选，再行脱离师门也不迟啊！”
“就是！好歹给人留条后路！”
面对台下的喧哗与质疑，那管事面色丝毫不变，只淡淡重复了两个字：“规矩，如此。”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激起了些不满。
“规矩？之前薛非凡代打时，怎么不见你们讲规矩？陈大刀当众抢人猎物时，又怎么不见你们讲规矩？”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擂台上的十人，压力倍增。他们之中，大多出自玄门各派。如今世道，散修艰难，不拜入师门体系，几乎难以获得功法。
背弃师门，绝非轻易可下的决心。倒也有那么一两个，似乎是早已离经叛道、脱离了原本小门小派的，但看年纪都已不算“少年”，在此次大会中略显突兀。
就在这僵持与犹豫的时刻，王天鹤朗声开口，朝着擂台方向拱了拱手：“管事，在下青山派王天鹤，此番前来，主要为与各路俊杰切磋技艺，开阔眼界。对于拜入天演派，并无此意。故，自愿放弃此次机会，也将名额让与更需要的同道。”他姿态洒脱，言辞得体，既全了自家大门派的风度，也顺势从这令人为难的选择中脱身。
紧接着，十人中那个年纪稍长、先前自称已离师门的汉子也粗声道：“我来时就没师门了！原先那破落地方，不待也罢！”
管事微微颔首，目光扫向其余八人：“其他少侠呢？”
那八人依旧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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