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下。莺时躺在那张窄小的榻上,翻了个身,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金碧辉煌一片。
莺时一闭上眼,谢珏那些话就涌上来,像是水从破了口子的堤坝里漫过来,挡不住。
他心平气和地说会杀了她,又或者叫她再也见不到阿默。
莺时翻来覆去,烦躁地将被子蹬到脚边,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她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受不住寒冷又拉上来盖住肩头。
她在黑漆隆冬的被窝里睁眼,窒息感扑面而来,钻出个头吸气,屋里也什么都是黑的。
他的那些话就像把刀子,刻在她心尖,不论她在何处,睁眼或者闭眼,它们总会像洪水猛兽将她侵蚀殆尽。
莺时知道那不是玩笑,谢珏的眼睛不会说谎,那双眼睛看她是亦没有温度。
她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闷得很,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可她还是闭着眼。
若是没有阿默,她是不怕死的,可现在她有了软肋,她真的怕谢珏那些话变成真的,怕哪一天他真的直接挥一挥手,叫人把她送上断头台。
莺时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她把额头贴上去,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清醒了也没用。
———
翌日,正值休沐。
殿里很安静。
谢珏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几本折子,右手边放着一封信,信还没有封口。
薛家表妹薛凝珠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几口。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谢珏,眼神定在他身上时手上刮茶沫的动作便顿下,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薛凝珠便立刻垂眸作势要品茶。
谢珏比她年长三岁,说起来两人也是青梅竹马,眼下他后宫空置,朝臣催促不已,家中不少长辈包括她母亲苏氏,都对她有着不少期许。
薛凝珠自己也有此意。
谢珏顿笔,朝这边看过来,薛凝珠急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发亮,
“陛下最近可歇得好?凝珠给陛下做了件夹袍,待会让人给送来可好。”
谢珏没有抬头,继而手里又握着笔,笔尖在信笺上游走,写几行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接着写,完全没听见薛凝珠说的话。
薛凝珠唇角微颤,神色尴尬,掩手端茶,呷了一口,沉心又问:
“陛下也要注意歇息,不然……母亲会心疼的。”
她娇软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回荡,倒是闲得有些空灵孤寂。
谢珏簇眉抬眼,闻言瞧她,轻颔首,把信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蘸了墨。
薛凝珠落寞回眼,想等他应一声,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自打谢珏重回到宫里,就似变了个人一般,先前对她是体贴入微,如今却变得冷淡孤廖。
不论她这几个月怎么想方设法来宫里见他一面,他对她的态度都很冷淡。
谢珏继续低头写着信,信的抬头写的是密州知府的名字。
牢狱里,三皇子的人跑了,跑进了密州的街市里,那街市最为七拐八绕的,逼仄的巷子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找人最是不易。
好在他前日得了密报,说有人在城南的布庄里见过一个与画纸上极为相似的人,走路的样子也像是习过武的。
他让人去查,可是那布庄老板第二天就关了门,人也不见了。
此事重大他现在写这封信,便是要密州知府把城门封住,街市逐条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薛凝珠站起来见他神情严肃,久久不瞧她一眼,便一鼓作气走到案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他手边,
“陛下若累了,就歇一歇。”
玉手覆在桌案上,谢珏余光扫了过去,轻哼一声,笔尖在信笺上又落了几行,最后一字落下时,他眼中的眸光不自觉锐利些。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薛凝珠怔了怔,站在边上,看着他做完这些,眉间一跳,
“那凝珠先告退了。”
谢珏停下手中的动作,“路上慢些。”
薛凝珠僵笑着谢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翻下一本折子了,烛火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看不清楚表情。
晌午时院子里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滚到了墙角。
莺时和阿默刚用过膳,母子俩这会儿正在罗汉床上玩纸鸢。
奶娘瞧见他来了,行完礼刚准备去通知,便被叫住,
“不用,你下去吧。”
谢珏站在门口呆了好长时间,看着里面的人在嬉笑玩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珠帘摇晃,清脆的声响和着温煦的风,莺时抱着阿默,无意间与瞧见了侧身立于门房一侧的他。
昨日的那番话又涌上心头,他如今身份尊贵,她猜不透他,也不敢去猜他。
他的视线划过来,双目相触,莺时着急忙慌地回身,连带着手臂收紧。
阿默觉得不对劲,转头便瞧见了正款步走来的谢珏。
小家伙绷着一张脸,赶紧从莺时怀里跳出来,他虽已经知道了谢珏是他亲爹这件事情,但还是没办法像对莺时一般对他。
阿默拉了拉莺时的衣角,又指了指外面,示意要出去。
谢珏轻咳了两下,“去玩吧,小心些。”
阿默出去后,奶娘便立刻带着他出去了,这宫殿里只有他二人。
谢珏拉开圈椅坐下,漫不经心看了莺时一眼,又撑着手肘揉眼角,
“过来,给我揉揉肩。”
莺时乖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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