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复位本身并不难。
但像曲泠玉这种被人接坏了骨头,如今骨头又长得差不多了,但却要断骨重新矫正复位,却极其考验大夫的本事。
尤其是断骨这一步,若大夫本事不够,断骨的位置不对,那么不但会导致病人无法矫正复位,还会让病人多骨折一次。
饶是经验老道的冯老大夫也神情凝重反复摸索许久,一遍又一遍斟酌着力道角度,但却仍迟迟没动手。
被迫留下的孟芙一开始还十分紧张,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冯老大夫的动作,但盯了许久见冯老大夫始终没动手,孟芙便有些松懈了,她低头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猛地听到曲泠玉闷哼一声。
孟芙下意识抬眸,就见曲泠玉紧一把揪住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冯老大夫却不看曲泠玉。他双手抱着曲泠玉的左腿,又摸索了一番,然后对准一个地方手腕骤然发力。
“啪嚓”一声脆响,曲泠玉目眦欲裂,咬在齿间的竹板也应声裂开。
孟芙心有不忍时,就听冯老大夫道:“把竹片给我。”
孟芙回过神来,忙将竹片递过去。
冯老大夫三下五除二将竹片固定在曲泠玉腿上,又拿带子仔细固定好之后,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左腿好了,接下来就看右腿了。”
先前的步骤又重新来了一遍。
可曲泠玉全程却只在断骨和复位接骨时闷哼了两声,其他时候他只是默然咬着齿间的竹板对抗疼痛,等到两条腿都矫正复位好时,曲泠玉面上大汗淋漓,整个人已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替曲泠玉固定好右腿后,冯老大夫跌坐到椅子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成了。
他行医大半辈子了,虽说诊金要得高,但从不说虚言。
今日的矫正复位他确实只有五成把握,另外五成全赖药王保佑。冯老大夫在心中盘算,待归家后定要去药王前上一柱清香。
歇息片刻后,冯老大夫提笔写了方子交给孟芙,然后又叮嘱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孟芙一一记下后,又折返回卧房找曲泠玉:“冯老大夫要走了。”
“将书柜左侧最下面那一格书挪开,将里面的砖取出来。”
孟芙依言照做后,从墙砖后拿出来一个藏蓝色的帕子,帕子里面包着几粒碎银,孟芙当着曲泠玉的面取了诊金,正要将剩下的再塞回去时,就听曲泠玉道:“剩下的你收着。”
反正如今她已经知道地方了,曲泠玉也懒得再换其他地方藏了。
孟芙看着付过诊金,就没剩多少钱的帕子,她觉得背个名都划不来。但转头见曲泠玉又将眼睛闭上了,她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付过诊金后,孟芙请赵三叔将冯老大夫再送回去的同时,劳烦他顺便将药带回来。
赵三叔应下后,扶着冯老大夫上了牛车,然后往村口的方向赶。
但走到半路上却遇见了三叔公的大儿子。
三叔公自从摔断了胯骨在床上之后,脾气是日益见长,尤其是得知与他不对付的堂弟成了新里正后,三叔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他听孙儿说曲泠玉请了镇上的冯老大夫来,他当即便使唤他大儿子将冯老大夫也请来给他看一看。
冯老大夫擅治骨科,但他那人也是出了名的心黑诊金高。
之前曲泠玉伤了双腿后,里正舍不得钱请冯大夫出诊,只贪便宜从邻村请了个半吊子的乡间大夫替曲泠玉接骨。
而他摔伤后,明明请的是信得过的大夫,可在那大夫隐晦说,他以后只能卧床休养后,他却拒绝接受这一点,并且要求儿子们将冯老大夫请来给他再瞧瞧。
但他的儿子们却推三阻四的都不肯。
心疼诊金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儿子们心里一致觉得,他瘫在床上比康健起来好。
毕竟瘫在床上的父亲是没法当着他们孩子的面,毫不留情的用鞋底扇他们。
但如今听说曲泠玉请了冯老大夫来的消息后,三叔公就在家里闹开了,动静惊动了住在了旁边的叔伯。
到最后,迫于长辈的压力,赵家老大才不得不将冯老大夫请去去他家。
三叔公躺在床上,看见冯老大夫时,宛若看见了能拯救自己的天神。
但很快,他的希望就破灭了。
冯老大夫瞧过他摔断的胯骨后,说得与上个大夫说的大同小异。
“人上了年纪,骨头应当长不好了,以后就卧床休养吧。”
三叔公顿时如丧考妣,身上的精气神仿佛瞬间就被人全抽完了,而他的三个儿子则齐齐悄然松了一口气。
冯老大夫的医术可是公认的好,如今他既然也这么说,那以后他们家总算能消停了。
而此时的曲泠玉在经历了巨大的痛楚过后,浑浑噩噩间竟然又梦见了上辈子的事情。
那是孟芙死后,他成了孤家寡人的时候。
先前拍着胸脯保证,说他是在村学授课时受的伤,村里一定会替他治好腿的里正再不肯露面,只打发了学生家长轮流给他送餐食,他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且赵家村一到冬天经常下雪,他卧房里的窗户破了,冷风嗖嗖的往里灌,瘫在床上的他生了一身的冻疮。
他不想这么猪狗不如的活着,所以他给了前来送饭的学生五个铜板,让他将里正请来。
里正来了之后,他跟里正说,他不用村里人为他治腿,他自己掏钱治,希望里正帮他请个大夫来。
但到最后,里正非但没为他请大夫,还将他最后的积蓄也占为己有了。
里正亲手掐灭了曲泠玉站起来的希望,同时也在曲泠玉的心底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因为怀揣着对里正的仇恨,曲泠玉才得以捱过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曲泠玉自过往的记忆中醒来时,睁眼先是看见了熟悉的房顶,然后就闻到了苦涩的药味。
他转过头,就看见床边五步开外支着一个炭炉子,炭炉子里的木炭烧得发红,炉子上的药罐里翻腾着褐色的汤药,屋内萦绕着苦涩但温暖的气息,与他先前梦境里的寒冷判若云泥。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卧房门被推开,孟芙从暮色里走进来,就对上了曲泠玉怔然的目光。
“你醒了,感觉好点了没?”孟芙快步过来后,伸手探了探曲泠玉的额头。
先前曲泠玉昏睡时有些发热,她给他拧了帕子湿敷,现在好像不烧了。
曲泠玉不答,只默然望着孟芙。
以往曲泠玉看向孟芙的目光里,不是带着戏谑,就是带着伪装的深情,今日却难得没有任何伪装。
孟芙只当他是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见他不说话她自顾自翻出油灯点上,又端了碗粥进来。
“你睡了大半日,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再喝药。”
冯老大夫临走前交代过了,让曲泠玉这两天尽量卧床休养,所以孟芙只得一力代劳了喂饭喂药等琐事。
孟芙一面给曲泠玉喂粥,一面碎碎念:“前天你还拿刀威胁我呢,现在你躺在床上不能动了,也只有我还不离不弃的照顾你,以后你可不能再那样对我了……”
如今曲泠玉的腿骨已经接好了,待过了恢复期之后,他就可以尝试着站立走路了。
一旦曲泠玉能走路了,那她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所以她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争取让曲泠玉明年离开赵家村时,能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如果他能将这间房子也留给她,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孟芙正美滋滋想着时,曲泠玉突然开口了。
“春娘说的是,上次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孟芙闻言,立刻满脸期待地看着曲泠玉,希望他能再多说些什么。譬如给她一个承诺之类的。
曲泠玉倒是如孟芙所愿又开口了,只是这一次他说的是,“春娘,我想擦洗一下。”
先前他被疼的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身上黏腻的很不舒服。
孟芙有些失望,但还是去兑了热水端来。
曲泠玉现在腿暂时不能动,但他的手却没问题。孟芙将水端来后拧干帕子递给他,他自己草草擦洗了,孟芙出去倒了水栓的闩上门就睡觉了。
寒风呼呼吹了一夜,第二天孟芙打开房门,远处山林白茫茫一片,院中也铺了一层寒霜。
才入冬就这么冷了,数九寒天的时候得多冷啊!
“春娘。”卧房里传来曲泠玉唤她的声音。
孟芙应了声,忙转身进了屋。
推开卧房门,见曲泠玉穿戴整齐坐在床上时,孟芙还愣了愣,“你这是?”
“今天是村学开学的日子。”他得去村学授课。
“可冯老大夫说,你的骨头刚接好,需要卧床休养几日。”
曲泠玉何尝不想多休养几天,但村学那边不会一直等他,且他所有的积蓄昨日一次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他需要束脩付后续的诊金。
“没事,春娘帮我将轮椅推过来吧。”
见曲泠玉心意已决,孟芙便也不再多言,她按照曲泠玉说的将轮椅推到床边。
曲泠玉昨日先后经历了断骨和接骨之痛,今日稍微动一下,腿上就传来钻心的痛意,但他却咬紧后槽牙,强行拖着两条伤腿将自己挪到了轮椅里。
待成功坐下时,曲泠玉已疼得大汗淋漓。
孟芙看得于心不忍的同时,又很佩服曲泠玉忍痛的能力。若是常人这会儿只怕早已疼得鬼哭狼嚎了,但曲泠玉却只是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甚至在坐稳后,他还同她道:“春娘,帮我打水洗漱吧。”
“哦,好。”孟芙应了声,忙去端了水过来。
曲泠玉洗漱完孟芙又端了早饭来,两人一同吃过早饭后,孟芙便推着曲泠玉出门,往村学的方向走。
甫一出门,孟芙就□□冷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你等我一下。”孟芙丢下这么一句后,就转身又折返回了院中。
过了须臾孟芙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条小被子,她将小被子盖在曲泠玉膝上后,这才推着曲泠玉往村学走。
从曲家到村学是一段平路,孟芙推曲泠玉倒不觉得费力,只觉十分冻手。
等他们到村学时,好几个学生已经到了。
看见曲泠玉,那些学生先是看了看曲泠玉的腿,然后声音参差不齐向曲泠玉行礼:“学生见过夫子。”
“嗯,都先进学堂温书吧。”
那些学生听曲泠玉这么说,当即拿着书囊一同进了学堂。
孟芙跟在他们身后推着曲泠玉进去。一路往学堂走的路上,孟芙发现,村学里的台阶处全都搭了木板,有了它们的存在,曲泠玉的轮椅就可以畅通无阻了。
孟芙将曲泠玉送进学堂后,陆陆续续又有学生来。
曲泠玉便转头同孟芙道:“隔壁有间供我休息的屋子,春娘去那里等我便是。”
今日是曲泠玉久违的来学堂给学生们上课,兼之昨日他的骨头刚接好,孟芙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学堂里。
“好,你有事随时叫我。”
曲泠玉点头应过后,孟芙就去了隔壁的屋子。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张床,靠窗牖旁放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有笔墨纸砚等物。
孟芙推门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一眼扫过去,床上的被褥还是轻薄的夏被,桌案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显然自从曲泠玉受伤后,这间屋子就空置下来了。
孟芙将窗牖打开散霉味,她则在村学里溜达起来。
村学只有三间房舍,修建成口字形,正中村学大门对应的正堂也是授课的地方,左侧里面供着赵家祖上那位进士的画像,画像两侧各摆着一个书架,两个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书籍。而右侧则是拨给曲泠玉住的那间屋子。
院中原本应该有几株大树,自今夏曲泠玉受伤后,三叔公就命人将其他树全砍了,如今院中光秃秃的,瞧着十分冷清。
孟芙百无聊赖在村学待了大半日,到午后散学才推着曲泠玉回去。
到家后,孟芙先将曲泠玉的药熬上,然后开始做饭。
曲泠玉在吃食上不挑,孟芙便蒸了一陶釜米饭,然后开始翻橱柜。
自从村学开学的日子定下后,不少学生家长都提了东西来曲家,私下拜托曲泠玉多照顾他家孩子一些,曲泠玉一概全应承下来了。
孟芙这会儿有些饿了,便也没弄太复杂的,见橱柜里有一块腊肉,她便径自做了一锅白菜猪肉炖粉条。
饱餐一顿后,孟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而曲泠玉还是那副恹恹的模样。
他昨日先断骨又接骨,今天又去村学上了大半天的课,孟芙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而且他们现在的家底可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要不跟里正商量一下,每天先上两个时辰的课,后面等你身体恢复好了,再按照从前的时长上?”孟芙提议。
曲泠玉垂眸,看着自己被竹木板固定的两条腿,淡淡道:“每天只上两个时辰的课,那么束脩也只能拿两个时辰的。”
孟芙顿时哑口无言了。贫穷真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了。
这天夜里寒风刮了一日,孟芙睡得不太安稳,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估摸着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孟芙起床开始做早饭。
昨晚蒸米饭的时候她特意多蒸了一些,就想着今早起来可以做个简单而又快速的蛋炒饭。
吃过早饭后,孟芙又将曲泠玉送去了村学。
“春娘今日不必在这里等我了,你且回家忙去,待散学后我自己归家便是。”
待在村学里怪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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