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端午,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
节庆余韵未过,荷包越渐丰腴,这固然让人欢喜,但连日围着灶台转,李怀珠只觉得身上腻着一层油气。
晌午沐浴后,李怀珠忽地齿颊生津,想起样久违的物事来。
每逢苦夏,膳单上必有此物,冷淘也。
光禄寺在夏天就要专供“冷淘”,九品以上官员才能享用,最负盛名的当属“槐叶冷淘”——取青槐嫩叶捣汁和面,成碧绿面团,再拉成细缕煮熟,投入井水冰凉,拌以熟油,佐以调料,诗圣杜老称其样子“碧鲜俱照箸”,吃来“经齿冷于雪”。而元代那位雅痞的“富二代”倪瓒,吃冷淘时,要用姜汁、花椒醋、滤清的酱做汁,甚至奢侈到以冻鳜鱼、江鱼为配。
可见古今中外,在口腹之欲上,全然可以跨越时空,遥相呼应。
自然,李怀珠这时用不起鳜鱼江鱼,但能做顿好吃不贵的平替版本。
没有新鲜槐叶,便焯了些嫩菠菜,捣出青郁郁的汁水来和面,渐渐染成一汪春水般的碧色,看来便觉清凉。
“其实,”她手上揉着面,说道,“这世上的人,无论天南地北,暑热时的吃食都有几分相似。”
西方人夏天爱吃沙拉,把生鲜菜蔬洗净切了,直接用盐、醋、油料拌食,但你想,这不就跟过冷水的面条,想着法子让食物冰凉爽口一个道理么?
只不过他们多用生鲜,我们善治五谷罢了。
面团醒好,擀成薄而匀的大片,切成细长面条,滚水下锅,熟透即捞,盛入青瓷盆凉水镇着。
另取两只白瓷阔口碗,将冰镇好的面条捞入。
调味却未完全遵循古法,宫中或文人雅士的冷淘,常佐以“醯酱”,即醋和酱,讲究清雅、本味,她却是市井脾胃,觉得那样未免寡淡,便另起小锅,用葱白炼了葱油,又调了芝麻酱,加了细盐、少许饴糖和镇江香醋,酱汁浓淡适口。
面上一撮切得极细的黄瓜丝,烫熟的绿豆芽作菜码,两瓣新蒜剁成茸。
酱汁浓厚,浇在碧面上,菜码青白分明,样子却有点像老北京的炸酱面呢!
主仆二人就着后院石榴树的荫凉吃起来。
菠菜汁淡淡清气,葱油与芝麻酱复合的咸香,黄瓜丝的脆、豆芽的嫩,还有蒜茸微微辛冲,端的让人胃口大开,酣畅淋漓。
“好,好吃,”团娘吃头也不抬,一连吃了三碗,“比热汤面爽利多了!咱们卖不卖?”
团娘只想若是能卖,又是一笔好买卖,不局限什么朝食,午膳、暮食也能做,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能日日吃到,娘子心善,从不苛待她的饮食!
李怀珠却略感头大——如果能用糯米做冷淘就好了,厢房里还有好几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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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的宫闱秘辛,传到街巷间,只剩茶余饭后几句闲谈,说是尚食局有个眼看要升的女官,不知怎的栽了,顶上去的竟是某位美人的自家妹妹,结果这妹妹清明宴上闹了大笑话,连带着那美人也吃了挂落。
听的人意味深长交换眼色,宫里嘛,不就那么回事?踩人上位,反噬自身,老戏码了。
榆林巷老街坊们却很是在意,心说时候对得上,身份也对得上……哟,敢情李娘子是这么出来的,不是犯了事,是碍了别人的路?
这念头一生,再看每日言笑晏晏的李娘子,便多了些惋惜和了然。
不过,这点关于前女官的传闻,很快就被一个更大的喜讯冲得无影无踪——
官家终于有后了!
而且是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嫡脉有望。
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消息一出,汴京可热闹了,官家龙颜大悦,下诏减免赋税,恩赏百官,更命有司筹备庆典,一时间,金明池才过端午,又备龙舟盛典,御街扎结彩楼,大相国寺也预备举办法事,为大宋嫡脉祈福,街头巷尾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彩缕。
这等热闹,李怀珠瞧了几日,又扎回了店里。
趁着刚刚立夏,带着团娘,将大部分糯米细细磨成了粉,又取了些蒸熟放凉,拌了酒曲,做了几瓮酒酿。
不过三五日,酒酿便成了,汁水清新,微微发酵的酸甜,米粒绵软,空口吃已是美味。
在早间熬粥时,舀一勺酒酿兑进去,再撒点桂花干,做了些清甜爽口的酒酿圆子粥,试卖几日,颇受娘子们喜爱。
这日晨起,天阴了下来,淅淅沥沥漂起细雨。
铺子里少有客人,李怀珠和团娘便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雨声,嗑新炒的南瓜子。
眼看快到关店的时辰,雨却未见停歇,街上行人稀落,想着今日早些打烊,门帘却忽而掀开。
雨气微凉,随之而入的,是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是那位姓谢的郎君。
他撑了伞,但肩头仍洇湿了些,许是走得急。
这段时日,他倒是来过几回,多是买几只粽子,有时是豆沙的,有时是蜜枣,似乎更偏爱甜口些。
李怀珠曾暗自纳罕,瞧着这般清冷寡言的人,竟也嗜甜?
只是铺子窄小,朝食时分又过于喧嚷,他从不店里用过餐,总是买了便走。
“谢郎君,”李怀珠起身,笑意自然而然浮上眉眼,“下雨天还过来?快擦擦。”
团娘机灵,已递上一块干净布巾。
谢慈接过,温声道了声谢,仔细擦手上和袖口的水渍。
素净的绢衣伸出来一截冷白的手腕,五指匀称,蜷起时,指节便如竹节可现,伸展时,又似松枝舒展,筋络在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隐约游走,清癯而不乏柔美。
是双很漂亮的男子的手。
李怀珠瞧着,心里再次暗赞。
“今日想吃些什么?”李怀珠问,“粽子还有几个,酒酿圆子粥是新做的,荷叶馍也还有。”
谢慈抬眼看墙上水牌,点了几样招牌小食。
“好,稍坐。”李怀珠应着,顺口问,“可是打包带走?”
“不必,在此用。”是很温和的语气。
李怀珠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寻了张靠里些的桌子坐下,将伞靠在桌脚,布巾折好放在一旁,姿态安然,竟真是打算在店里用餐了。
李怀珠心下微奇,笑道:“那郎君稍候,马上来。”
焦脆饱满的生煎包子旁,是一钵满盈的酒酿圆粥,金色的细蕊点在乳白的粥面上,又另配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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