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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纸鸢

小说:

《秋月寒江》金陵篇

作者:

拂堤杨柳

分类:

穿越架空

紫宸殿的宫门,在沉闭了整整二十七日后,于一个鸟语蝉鸣的清晨,轰然洞开。

阶前侍卫的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崭新的寒芒,宫人垂手肃立,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里那股弥漫了二十几日的、挥之不去的浓重药气,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某种无形之力涤荡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至高权力的、冰冷而干燥的威严。

寅时三刻,更漏声歇。

梁帝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内侧。

他并未穿戴那套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只着一身玄底织金云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身形似乎比病前清减了些许,腰间的玉带扣在了最内一格。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眉宇间那份深沉的倦怠与脆弱已一扫而空,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淬火的寒铁,平静地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直视,皆深深垂首。

裕王站在宗亲班列前端,手心沁出薄汗。他悄悄抬眼,试图从父皇的脸上捕捉一丝病容的残余,或是对朝局变动的任何微妙情绪。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令人心头发紧的、山雨欲来的威压。

太子刘成站在御阶下首,背脊挺直如松。他今日也穿着储君常服,面色沉静,唯有在梁帝目光掠过他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皇觉寺风波虽暂告段落,但父皇病愈临朝,一切才将真正开始清算。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梁帝缓步踏上御阶,步履稳而沉,没有丝毫病后虚浮的迹象。他在那象征无上权威的九龙御座上坐下,动作从容。怀恩躬身将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置于御案一角,随即垂手退至阴影中。

“众卿平身。” 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久违的、属于帝王的金玉质感。

百官起身,屏息凝神。

没有冗长的开场,没有对病情的追述,梁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朕卧病期间,太子监国,诸位臣工辅政,朝局大体平稳,辛苦了。”

一句话,将过去的风波轻轻带过,定下了“大体平稳”的基调。这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警告:过往之事,朕不欲深究,但亦不容再生波澜。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朕亦听闻,朝野间有些议论,关乎国本,关乎礼法,沸沸扬扬。”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裕王心头猛跳,几乎要以为父皇要当场发难。荣亲王等人更是脊背发凉。

然而,梁帝并未点名,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储君之位,关乎社稷千秋。立嫡立长,礼法所定;但德才兼备,方是固国之本。太子近年来之勤勉,监国时之举措,朕与诸位有目共睹。些许无稽之谈,源于何处,朕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端起参茶,浅啜一口,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自今日起,”梁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有再议储君出身、妄测宫闱、动摇国本者——无论宗亲朝臣,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以‘离间天家、惑乱朝纲’论处。轻则削爵罢官,流放边陲;重则……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裕王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党羽更是面如死灰。梁帝这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彻底封死了他们攻击太子的这条通路。那两份“婚书”与“立后诏”的公开展示是釜底抽薪,而这道口谕,则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诛族利刃!

太子心中巨震,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更深的寒意交织涌上。暖的是父皇如此明确的维护与定调;寒的是这维护背后,是父皇对他更深的审视与更高的要求,也是将“德才”二字,彻底焊死在他身上的枷锁。他必须做得更好,无可指摘,才能不辜负这份“有目共睹”。

“臣等谨遵圣谕!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山呼,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敬畏与顺从。

梁帝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表态还算满意。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开始垂询几件积压的紧要政务:江淮水患后的赈济与堤防重修进展,边军的冬季补给,离国萧骋的新动向……

他问得极细,对数字、节点、关键人物了如指掌,显然即便在病中,也从未放松对朝局的掌控。几位相关大臣出列回禀,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疏漏。梁帝时而打断追问,时而沉吟决策,思路清晰,决断果决,完全不见病弱之态。

裕王站在班列中,听着那些与自己派系相关的官员被父皇问得汗流浃背,心中既恨且惧。他知道,父皇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剪除他的羽翼,整顿被他搅乱的朝局。而自己,连开口辩驳的机会都没有——父皇根本未就具体事务向他发问。

一个时辰的朝会,在梁帝高效而冷峻的主持下很快过去。

“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梁帝最后道。

“退朝——!”怀恩的声音响彻大殿。

百官依次退出,许多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今日的朝会,虽无疾风暴雨,却比任何一次廷议更让人胆寒。陛下病愈归来,威严更胜往昔,手段也更显深沉莫测。裕王一党经此敲打,元气大伤;太子地位虽得巩固,却也被套上了更沉重的“德才”枷锁。

而宇文戎依照“侍疾期满,闭门思过”的旨意,此刻在德泽殿西殿内,对着《礼经》与笔墨,开始他不知尽头的“静思己过”。那道紧闭的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视线,也昭示着他被监管被督查的处境。

正午,紫宸殿。

梁帝斜倚在凉榻上,面色尚有几分病后的苍白,目光却清亮锐利,落在那卷系着明黄丝绦的《孝经》与那枚流光隐隐的琉璃珠上。

“周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垂手侍立的老太监脊背更弯了几分。

“奴婢在。”

“这两样东西,你亲自送往北境靖王府。”梁帝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叩,“这经卷,是戎儿侍疾时,每日在朕榻前诵读的。朕于‘资于事父以事君’等处,批了朱笔。这琉璃珠,乃皇觉寺寺佛前供奉多年之物,戎儿为朕祈福时,它光华流转,似有感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周太监低垂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刻:

“戎儿待朕,至纯至孝,殷勤周至,眷眷之心,胜似亲生。你将此二物交予靖王,告诉他,此非寻常赏赐,乃戎儿一片赤诚孝心所凝,非凡俗之礼可比。”

周太监屏息聆听,心头已然雪亮。

梁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意味:“你告诉靖王,戎儿在朕身边,一切甚好。饮食起居,皆按皇子例,朕自会悉心照拂,视若己出。”他略略加重了最后四字,随即语气一转,沉静而威严:

“靖王镇守北境,责任重大,于朝廷乃擎天之柱,于朕乃股肱之倚。当以国事为重,安心守边,勿须牵挂。朕盼他心无旁骛,尽忠王事。”

“至于此二物,”梁帝的目光落回经卷与珠子上,“落叶轩乃戎儿旧居,是其性情所养、孝心所发之处。便供奉于轩中吧。一则可昭示其孝道纯良,光耀门楣;二则,靖王若偶至轩中,睹物思人,亦可知公子在京康泰,孝名得彰,便可全然安心。”

“奴婢明白。”周太监深深俯首,将每一个字刻入心中,“定将陛下圣意及对戎公子之褒奖,妥帖传达。”

十余日后,靖王府。

周太监的官袍被北境的燥热熏出一层薄汗,但他姿态依旧恭谨得体,当着靖王的面,将梁帝的话,连同那两样被赋予特殊意义的物件,一并呈上。

“陛下说,戎公子纯孝,胜似亲生……公子在陛下身边,一切甚好,陛下视若己出,请王爷安心守边,勿须牵挂……此二物乃公子孝心精诚所凝,陛下特谕,供奉于公子旧居落叶轩,以彰孝道本源……”

靖王沉默地听着,脸上如同戴着一张冷硬的面具,唯有在听到“胜似亲生”、“勿须牵挂”时,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冰层裂响。他没有任何表示,只对身旁的张效略一颔首。

通往落叶轩的路,寂静而漫长。周太监随着引路的张效,越走越偏,心中不由暗忖。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庭院深深,却透着一种与王府其他处截然不同的、刻意维持的疏离与荒芜气息。终于,一扇漆色斑驳的月洞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悬着的匾额,“落叶轩”三字已显黯淡。

周太监早闻此乃戎公子十岁初回王府时,自己为这偏远院落取的名字,取“落叶归根”之意。一个失去母亲护佑、被迫离京的孩子,为自己被安置的角落如此命名,其中卑微的期盼与试探,听来便令人心头发涩。如今亲眼得见,更觉这名字与眼前的实际景象,构成了一种无声而尖锐的讽刺——这里不像“归根”之所,倒更像一处被遗忘、甚至被囚禁的角落。

院门推开。

一股混合着干涸泥土、腐烂植物和木质霉变的气味,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周太监下意识地用袖角掩了掩鼻。眼前景象,确如陛下所料——甚至更为不堪。

庭院中,去年秋天的落叶与今夏新落的残叶,厚厚地堆积在墙角、石阶、以及那株老梧桐树下,无人清扫,在暑气中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枯黄。杂草从石缝里蔓生出来,东一簇西一簇,更添凌乱。正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焦黄起皱,破损处像空洞的眼睛。

张效上前,用力推开了有些滞涩的房门。

“吱呀——”

更浓的陈腐气息涌出。屋内昏暗,只有几缕光线从破窗纸洞艰难挤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密的尘埃。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让周太监微微一怔。

与庭院的荒芜杂乱不同,屋里异样的整齐。一张简朴的木床,被褥叠成见棱见角的方块,仿佛昨日才经军营里最苛刻的教官检阅过。一张书案,笔墨、砚台、镇尺、一叠旧纸,依次排列,分毫不差,如同等待主人归来的静物画。一个旧衣柜,门扇紧闭。

一切都有一种刻入骨髓的规整感,只是这规整被一层均匀的的灰尘严密地覆盖了。那灰尘落在被褥笔直的折痕上,落在砚台冰凉的凹槽里,落在叠放整齐的纸页边缘,仿佛时光在这里凝固、沉降,已有一年之久。这整齐,并非温馨家居的痕迹,更像是一种长期严苛约束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自我秩序,是在“囚笼”中试图维持尊严与控制的最后努力。

周太监心中一定,这正是陛下想要的——一种被精心维护过,却又被漫长时光彻底遗弃的冰冷秩序。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函,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放置在那张积满灰尘的书案正中央。

乌亮华丽的木函,瞬间成了这灰败天地里最突兀的存在,压得下方的尘埃微微腾起,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周太监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壁,墙上,挂着一张弓,弓旁边挂着一只纸鸢。

与这屋子刻板的整齐截然不同,那纸鸢显得很是拙劣。竹篾骨架似乎不太均匀,有一处甚至微显扭曲。蒙面的宣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糙的卷边。纸上画着东西,用的像是廉价颜料,画技也十分勉强——右侧是几株垂柳,柳条绵软,但线条断续,绿色的渲染斑斑驳驳,深浅不一;左侧偏下,有一只墨线勾勒的燕子,姿态并非高飞,而是斜斜向下,翅膀线条带着生硬的顿挫,仿佛急切地要俯冲归巢。

周太监心下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哂笑:到底是孩子心性,离府前还惦记着这等顽物。他见靖王自进入这院子后,便异常沉默,此刻目光沉凝地落在屋内,尤其是那纸鸢上停留了片刻,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觉周遭空气愈发滞重,仿佛连飞舞的尘埃都变得沉重起来。

差事已毕,周太监无意久留这令人不适的晦气之地,便躬身向那尊沉默的山岳行礼:“王爷,陛下赏赐已妥置。奴婢还需回京复命,不便久扰。”

靖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太监如蒙大赦,带着宫人悄然退去。杂沓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更深的、带着尘土味的死寂,如同潮水般涌回,将靖王彻底淹没。

他独自站在屋子中央。

目光,最终被钉在了那只纸鸢上。

这东西,以前没有。

他清晰地记得,戎儿离府前,这墙上除了那张弓,空空如也。那么,这纸鸢只能是那孩子……在离开前某刻,自己挂上去的。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靴底在积尘的地面留下清晰的印痕。

更近了,纸鸢的细节愈发刺眼。

骨架的绑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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