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御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车内,太子刘成看向身旁的宇文戎,眼神里褪去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些属于兄长的温和与疲惫。
“戎儿,”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时日,你在紫宸殿侍奉父王,尽心竭力……我都看在眼里。辛苦你了。”
宇文戎微微欠身,神色平静:“殿下言重了。陛下对臣有幼年抚育之恩,臣侍奉汤药,不过是尽人伦反哺之责,本分而已。”
太子点点头,目光却移向窗外,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的童年,记忆里总是充斥着过早来临的孤寂与沉重。母后去得早,留给他的只有的温婉笑容和宫人偶尔提及的、关于“酒肆”的低声碎语。父皇待他严厉,考问功课、查验言行,目光里是帝王的期许,却少有寻常父亲的温度。偌大的宫殿,华丽而空旷。
那些庶弟庶妹则不同。他们的母亲,或出自累世公卿,或系于边疆勋贵,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母族势力。他们看他的眼神,表面恭敬,底下却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混合了优越与轻慢的东西。他们的绊子也来得“巧妙”:明明是他先完成的课业,转眼他们的卷轴便有了更“精妙”的批注;明明是他谨慎提出的见解,转眼便会在某个场合变成他们口中“考虑欠周”的佐证。那些来自高门母族的教养,似乎天然赋予了他们质疑他“见识”与“格局”的底气。
那时,唯一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用清冷目光扫退那些暗流,又会在无人时将他唤到跟前,耐心指点他政事关节、人心幽微的,只有姑母——长公主刘云馨。她的维护并非毫无原则的溺爱,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扶持与期待。她是他灰暗宫廷岁月里,唯一稳定而明亮的光源。
而戎儿……
太子看着眼前的宇文戎,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被轻轻触动。
那时的戎儿,是何等耀眼的存在。姑母肱股之臣,智慧超群;靖王军功赫赫,威震梁国。他是帝国双壁唯一的孩子,是父皇捧在心尖上的外甥,那份宠爱,有时甚至让他们这些亲生皇子都有些羡妒。后宫那些有子的妃嫔,谁不想让自家孩子与这位小世子亲近?未来无论从哪边论,都是绝佳的倚仗。
可小小的宇文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从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他天然地喜欢黏着当时并不得意、甚至有些孤僻的太子哥哥。他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偷偷藏起来留给他,会在别的皇子语带机锋时,挡在他前面反讽相讥。他从不问“你母亲是谁”,也不在意那些宫人背后的窃窃私语。
那份毫无杂质、不涉利益的亲近与维护,对自幼在冷眼中成长的太子而言,何其珍贵。
后来……风云突变。姑母沉寂,靖王与朝廷生隙,戎儿远赴锦州,从云端跌落尘泥。
戎儿归来,已是沉默寡言、一身霜雪的少年。自己竭尽所能照拂他,明里暗里替他挡去些宫中的势利与风雨,除了报答姑母深恩,又何尝不是想守护住那份童年时代,唯一给予过自己纯粹温暖的微弱火光?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唯有车轮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太子目光中的追忆渐渐沉淀,重新聚焦于眼前沉默而坚毅的宇文戎身上。
“外面的事,”太子艰难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你也听说了。我的出身本就如此,并非秘密。裕王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搅动风云。今日皇觉寺,他必有动作。我虽思虑了几条应对之策,终究……”他叹了口气,看向宇文戎,“不知会有何变数。有你陪在身边,我心里倒是安稳些。”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直到太子话音落下,车内重新被轮声充斥。他并未立刻附和或献策,而是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太子,问了一个看似偏离的问题:
“殿下为何只思‘应对’之法,而不寻‘破局’之道?”
太子一怔:“破局?”
“是。”宇文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北境冰层下未曾冻结的深流,“裕王与其党羽所议,翻来覆去,无非‘高贵’二字。然则,何为高贵?”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些许遥远的追忆,语气却愈发坚定:“臣那时年幼,但依稀记得皇后娘娘。她虽出身民间,却常亲手织布,为皇子公主缝制衣物,言传身教,不忘根本。她待后宫妃嫔宽和,体恤宫人艰辛,更时时提请陛下关注民间疾苦,减免赋税。在她身上,臣未见因出身而生的卑怯,只见因仁德而显的尽责。这份‘尽责’,便是高贵。”
太子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些,眼中光芒微动。
宇文戎继续道,话语如刻刀,精准地剥开迷雾:“殿下执掌东宫多年,兢兢业业;去岁战时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举措得当,朝野称善。此乃以德立身,以能服众。储君之位,殿下凭己身德行与才干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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