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泽殿的晨光,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地洒进来,不暖,只照亮了满室清寂。
宇文戎跪在佛前诵完今日第十五遍《孝经》,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殿外恰好传来怀恩平稳无波的通报声。
“陛下口谕:公子戎孝思可悯,然久居深宫,于病体无益。今特许出宫半日,于金陵城内随意走走,散心解郁。巳时出,申时末归。着内侍省安排车驾随行。”
宇文戎伏地谢恩,背脊挺直如松。
“臣谢陛下隆恩。然臣在守孝……”
“陛下说了,”怀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不容置疑,“孝在诚心,不在形迹。出去透透气,也是养病所需。公子不必推辞。”
“是。”宇文戎不再多言。
辰时末,一辆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德泽殿侧门。驾车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沉默寡言。车旁跟着四名寻常护院打扮的汉子,太阳穴微微隆起,眼神沉静。
宇文戎换了一身半旧的靛青棉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干净利落,像个寻常读书人。他上了车,帘子落下。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厢内很安静。宇文戎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车轮碾过不同路面的细微差异,窗外人声的远近高低,风向的每一次转变,甚至那些“护院”看似随意、实则严密控制着前后左右所有角度的站位。
他没有试图去看任何一处特定的地方。目光只是平静地掠过街景,像任何一个久病初愈、对繁华略带疏离的少年。
马车在城中绕了半圈,经过热闹的东市,路过清静的文庙……
内侍问:“公子去哪?”
宇文戎道:“济安堂。”
马车停在城南一条不算最繁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巷口。
“公子,前方车马不便,请您步行。”内侍低声道。
宇文戎下车,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巷子深处一块素木匾额吸引——“济安堂”。
很普通的名字。
他迈步朝巷内走去。四名“护院”如影随形,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扰他,又能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未经允许靠近他五步之内。
午后的医馆,人不少。多是些附近的百姓,有咳嗽的老翁,有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有伤了手的工匠。药香混着些许苦涩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
宇文戎站在门口,略顿了顿,才抬步进去。
堂内有些拥挤。柜台后,如玦正手忙脚乱地抓着几味药材,额头上冒着细汗,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怎么今日全都赶一块儿了……”
宇文戎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医师,这里需要小药僮吗?”
如玦闻声抬头,一眼撞见那张苍白清瘦却异常熟悉的脸,瞳孔骤缩,手里的戥子差点掉下去。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少主”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堆起一种市井伙计见到陌生客人的、夸张的惊喜:
“需要!太需要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药包和戥子往宇文戎手里一塞,“您先顶着,我、我去买点蜜饯,饿死我了!”说罢,真就一溜烟从后门窜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有些过分刻意。
宇文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眼望向诊案方向。
窦连翘正垂眸为一位老妪诊脉,指尖稳稳搭在腕上,神情专注。她似乎完全没被这边的动静干扰,只在如玦跑出去时,微微侧首,对宇文戎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平淡:“有劳了。”
宇文戎没说话,转身走到药柜前。动作不快,却异常熟练。拉抽屉,抓药,过戥,分包,系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利落,仿佛做过千百遍。偶尔有病人拿着方子来抓药,他扫一眼,便能准确无误地配好,分量丝毫不差。
渐渐地,他不仅仅是抓药。窦连翘那边需要换脉枕,他提前将干净的备好;需要银针,他适时递上消过毒的针包;需要热水净手,温度刚好的铜盆已放在一旁。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言语提示,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在药香弥漫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排队等候的几个大娘看得啧啧称奇,目光在宇文戎清俊的侧脸和利落的手上流连。
“这小郎君,生得真俊,手脚还这般麻利。”
“是呀,瞧着就是个稳妥孩子。许了人家没有?”
“看样子像读书人,怎的来做药僮?不过真能干……”
有热情的大娘忍不住上前两步,想搭话。一直看似在角落里打盹的一个“护院”适时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大婶和柜台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大婶讪讪地退了回去。
这时,如玦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回来了,嘴边还沾着糖渣。见大娘们围着,眼珠一转,笑嘻嘻凑过去:“各位婶子,可是要给我说媒?我!我还没成家呢!年方二十二,身强体壮,会功夫,能抓药,还会做饭!”
大婶们一看他油光光的嘴和那副不着调的样子,纷纷摆手:“没有没有。”
“别呀大娘!”如玦举着糖葫芦追出去,“帮我留意留意嘛!要求不高,人好心善就行……”
插科打诨间,方才那点微妙的关注被冲散了。
午后时光在称药、包药、递送间悄然流逝。日光西斜,医馆内的病人渐渐少了。
申时初,一个身着普通青色布衣、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走进医馆。他没有看病,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宇文戎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公子,时辰到了。”
宇文戎动作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点当归片归拢,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转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仔细洗净手,用布巾擦干。
然后,他走到诊案前,对着刚刚写完药方的窦连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告辞了。”
窦连翘放下笔,站起身,同样还了一礼,神色平静无波:“辛苦公子。酬金三文,公子自取便是。”说罢,复又坐下,拿起下一张脉案,仿佛他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短工。
宇文戎走到柜台旁那个盛放散钱的敞口小木匣前,从里面数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放入掌心。转身,将这三文钱递给那青衣人。
青衣人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方才收进袖中。
如玦在一旁,忙将手里剩下那串没吃的糖葫芦递过来,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公子,这个……路上吃?”
宇文戎看了一眼那红艳艳的果子,指尖微动。
“公子。”青衣人低声提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宇文戎收回目光,对如玦淡淡道:“留着自己吃吧。”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大人了,还是没有长进。”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外停着的青幔小车。青衣人与四名“护院”迅速跟上,将他护在中间,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与接触。
马车很快驶离巷口,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医馆内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位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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