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不敢有一点冒犯,只抬起头紧张兮兮地看着她那双深浓的眼。
苗福海赶忙道:“世子妃快请起。”
詹晏如这才在几个宫婢的共同搀扶下,小心翼翼将冰凉的手放在晏兰泽的手上。
只这一触碰,她才发现太后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凉。
心下正猜测太后会如何责罚,却看晏兰泽已收手回去,暗哑的嗓音对苗福海说:“让世子妃进殿,换身干衣。”
就这样,詹晏如被一众宫婢与內宦簇拥着进了寿康殿内靠东的偏殿更衣。
才走进明堂,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
她上前福了一礼,语气却是热情:“见过世子妃!”
詹晏如怔怔看了她好半晌,直到自己那件湿透的外披被她褪下,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桓娥?!”
桓娥温笑着,对她点点头。
可此番再瞧,她哪有什么畏惧之意,想是前阵子被苗福海招入宫,也并未被太后过度责罚。
正想问先前发生了何事,却听桓娥温声道:“世子妃好福禄,太后宫中不常备旁人的衣裳,方才让奴婢们找了身太后自己的常服给世子妃换上。”
詹晏如更惊,视线跟着落在她身后几个仆婢托举的崭新素白上,连忙推拒:“那如何使得…不如还是别换了…”
瞧她依旧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桓娥温笑着解释:“世子妃不用担心。太后慈悲,既然说了就不会刁难。”
她手脚麻利,又给她换了里衣,“晌午邵世子来过,还以为今日世子妃不会觐见了。太后服了安神的药,睡到方才才醒。”
所以,她是想说太后并未有嗔责之意?
詹晏如只觉得一头雾水,只桓娥点到为止,再不多言,直到为她换上了太后那件轻盈的素袍。
安静的泰康殿内又有清澈的琴音流淌,依旧是那首祭月曲。
换好衣裳,詹晏如披散着头发晾干,未待束起就被重唤入正殿。
哪有这样子觐见的…
她越走心下越是惶恐不安…
只苗福海催着,她也不能耽搁。
行至正殿时,却发现晏兰泽与她装扮相似,此时正被宫婢喂着吃羹汤,倒没有第一次见到的那股气焰。
听闻脚步声,晏兰泽掀眼瞧过来,面无表情指着处离自己很近的座位道:“坐吧,陪哀家吃一些。”
詹晏如不敢反驳,言听计从,在她身边规规矩矩坐下。
同时身后的两个宫婢就已上前来为她布菜,行为举止比心下惶惶的詹晏如更为小心。
晏兰泽只字不语,只用长长的甲套轻触了几盏面前的餐碟。
詹晏如就瞧着宫婢将那些东西全堆到自己面前。
这意思,仿佛是罚她吃尽…
詹晏如哪敢忤逆,即便毫无胃口,却还是强迫着自己吃了一盅参汤,一盅羹露,还有七八味菜和三种精致的点心。
直到撑得不能再撑。
她悄悄打了个饱嗝,咬着嘴唇又舀起勺浓浓的羹露,才忽然又被宫婢们扯走了她手下的碟碗。
勺子蹲在半空,却发现晏兰泽正不动声色地瞧着她。
这让詹晏如更加惶恐。
她连忙落了调羹,提起裙摆,起身下跪。
“太后交给臣妾的事,臣妾无能没做好。自知不该请求太后宽容,但臣妾不想连累夫家,所有罪责甘愿一人承担。”
央求之音打破殿内的平静,宫婢们陆续将餐碗撤下。
晏兰泽从她瘦地脱了像的脸上收回视线,拿起长柄金勺在苗福海刚倒下的果茶里搅了搅。
“一人承担?如何一人承担?”
“臣妾并非井大人所出,不该欺君罔上,攀附显贵。如今获悉身世,着实辜负了太后的宽厚仁爱,自是不能再让太后从中为难。”
“所以臣妾自请和离,愿背负所有指摘与罪责,只希望不要连累夫家,还请太后恩准。”
她边说边完全伏低,额头触地。
晏兰泽轻笑一声,“恐怕所有的罪责加在一起,你一百个脑袋都是不够的!”
詹晏如抿抿唇,“却是臣妾能给太后的全部。”
“全部?”晏兰泽手上的动作停下,深浓目色又落回她身上。
只她似是并不想刁难,竟是亲自将詹晏如扶起。
“今日哀家找你来不是为了下罪,只想与你说说话。”
看着她并无笑意的脸,詹晏如坐回原处时也依旧不敢松懈半分。
晏兰泽又搅了搅手中的果茶,语气放松了些。
“你与我仿佛有不少相似处。”
我?
詹晏如谨慎极了,只道:“臣妾岂敢与太后共论…”
晏兰泽也不理她如何想的,只继续道。
“要知道,我也曾是个卑微低下的庶女。能一步一步走至今日,可并非依靠宫大人教授的那些仁善道义!”
詹晏如不敢吱声。
“钟继鹏现如今扣押在皇牢。”晏兰泽悠悠啜了口果茶,“哀家给你个为父报仇的机会。”
闻言,詹晏如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毫无生气的苍白侧脸。
她不懂今日太后召她进宫究竟是为何?
钟继鹏背倚井家,早年又是南与歌的养子。
不论是谁,最终背倚的都该是晏家,是太后。
但从方才在殿外,太后向她伸出手的一刻。
仿佛就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那些人早已成为几枚弃子。
只詹晏如不敢掉以轻心。
她的确想手刃了钟继鹏,为丘婆的惨死,亦为阿爹阿娘这一世遭遇。
但代价呢?
“太后想从臣妾身上得到什么?”
这话才问出,晏兰泽就笑了。
那笑容苍白,却并未含带一点追讨意味。
不多时,苗福海便叫工人捧了一摞厚重的经文来,平摊着放置在詹晏如面前。
“有劳世子妃,给哀家读读经文吧。”
詹晏如心下惶惶,却仍旧不明所以。
瞧着晏兰泽已缓缓阖目,詹晏如不敢耽误,从第一页开始流畅通读。
这经书的每一个字,晏兰泽早已记得滚瓜烂熟。
但她从未想过,他不会再回来听她诵读。
晏兰泽也曾是个卑微底下的高门庶女。
母亲虽为南郡一个著名商会会长的长女,却因着祖父家财力衰败,逐渐沦落为府上最受排挤的妾室。
她自出生起就比旁的兄弟姐妹低了不只一头。逢年过节,其他宅院忙着点数厚礼时,她与母亲却要忍受着家中仆婢的冷眼,亲自为主母缝衣做褥!
她自小没得到多少善意,自然也就不是个为善之人。
她早早恨透了晏家,直到母亲病逝前,求父亲念及旧情送她进学堂读书,她才侥幸得到个与姐姐们共同进集贤院的机会。
只她向来不与人结交。
仿佛也早看到了那一张张浮华笑脸背后的虚情假意。
她听得更多的不是什么奉承巴结,而是京中闺女们对她身份的议论与指摘。这其中还包括晏府的几位姐姐。
后来,那时的中书令千金,今日贵为荣太妃的姚氏,因着晏家对宫濯清的排斥便开始在集贤院大肆拉帮结派,排挤晏家,而她这个卑微且孤僻的庶女便率先成了几位姐姐的挡箭牌。
也因此让晏兰泽躲避非议时寻到一处在集贤院水榭下的阴暗洞口藏身。
白日,姐姐们要照例去学堂内遭受排挤。
她便躲在洞里捞鱼,再杀鱼,心下十分畅快。
直到有一日,她不知姐姐们提前散了学,依旧在洞口内大肆杀伐,却没注意水榭来人。
“我还以为这藏了群野猫。”
清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晏兰泽抬头时,就看到一张容貌端正的脸正从水榭的雕栏处探出半个身子。
“宫先生!”
晏兰泽吓了一跳,手掌力道松开的同时,掌中正要被摔到地上的鱼立刻冲回她脚边深湖,侥幸存活。
宫濯清借着月光勉强照亮的位置,视线粗略扫过少女脚边的斑斑血痕。
“这些鱼如何惹了你?值得你夜不归宿,躲在这大肆挞伐?”
晏兰泽紧张兮兮地牵着两只手,心虚地低下头。
“还不上来?”
宫濯清边说边朝她伸出手。
晏兰泽这才借着他的力气爬上去,脚上和裙边满是泥污和血腥。
宫濯清对她这样子颇为无奈,摇摇头。
“才来几日?这些日学堂上画卯都未见你人影,有什么事让你书都不念了?”
晏兰泽却厉声道:“我不明白为何要有嫡庶之分!难不成人生下来就不能平等?!就得因为出身被人始终诟病?!”
宫濯清将手上的一摞书放在美人靠上,自己坐下来。
“因为这事啊?那你说说为何这池中的鱼生下来就要沦落为被你迫害的命运?你尚且能说出自己的不甘和怨愤,鱼呢?怎么办?”
“宫先生这般比喻不妥!鱼岂能与人同论?!”
宫濯清点头,“但不论是人还是鱼皆以虫论,鱼乃鳞虫、人乃倮虫,世间万物全在五虫之内,三等名色令论。”
“如今晏家小姐能不教而分出高低,为何还要怪出身和命运不公?”
“若如先生所说,那为何人要捕鱼食兽?!”
“弱肉强食罢了。”
“好!那我能把鱼捕上来,就说明我有资格对他们为所欲为!”
“若如此说,鱼便不能有怨言。”
“先生何意?”
“弱者何以抱怨命运不公?”
…
晏兰泽被他一句话噎的没话说,原本的理直气壮也弱了几分。
宫濯清温笑一声,又道:“池鱼尚需分强弱,大鱼吃小鱼的道理,孩提皆知。”
“生来不公的事日日都有,即便仙圣都无力抗衡,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做好。至少我知道若你不打算去战场杀敌,那今日虐杀这些无辜池鱼就是无用之举,就是残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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