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云眼里遍布恐惧,她连忙把袖子落下来,使劲摇头。
看她战战兢兢的惧怕,詹晏如不好继续追问,只朝她来时那处远望了眼,便将人扶起,带向等在府门处的郑璟澄。
因几人隔得远,郑璟澄自是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何事。
只瞧着詹晏如走近时撩开遮面皂纱,憔悴面容新添几分怒色。
反倒是走在她身边的凤云依旧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再次见到郑璟澄时,连忙朝着大恩人重重跪拜。
死里逃生的感恩戴德让她恨不得把脑袋都磕出窟窿。
郑璟澄连忙将人扶起,说了些抚慰之语,才发现詹晏如此时正面朝牢狱方向站立,一动不动的样子倒仿佛在思考什么。
由旁的人将凤云扶上车,他走过去问:“夫人在瞧什么?”
詹晏如抽回神思,这才顺势问:“不知我可否去凤云这几日呆的地方看看?”
一时不明白她为何提出这种要求,但那牢狱本就暂且作为安置花娘的场所,倒也没什么不能看。
以为詹晏如只是关心凤云这几日过得好不好,便主动引她往牢狱的方向去。
“花娘的人数太多,县衙也只有牢狱能勉强住下。”郑璟澄解释,“这些日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剩下的这些都是无处去,自愿留下的。”
“剩下这些,夫君打算如何安置?”
“已经通知车思淼了,作为资安郡守,他该有办法给这些花娘找些活命的营生。”
詹晏如点头,“却没什么营生能比寻芳阁得的多。”
“是。但至少干干净净的,不必再讨好旁人活着。”
詹晏如默了默,也因此想通了些许事情。
她又问:“夫君昨日差人来通知凤云了?怎么说的?”
她这么问了,郑璟澄也觉察出不对劲,脚步跟着缓下来。
“羽林想是不会单独同她说什么,应是同寻常一样的通告。”
詹晏如没再说下去,便已随着几个迎上前的狱卒进了黑暗的牢狱。
这是詹晏如平生第二次来到这么阴暗的地方。
上一次还是因着九岁参加童试,被人识破身份,锒铛入狱。
那时候也是被关在这里,是以她对这地方多少感到恐惧。
郑璟澄发现她步子慢了,想她是又想起什么不悦之事,连忙牵住她宽袖下的手。
“若不然,还是去公堂吧?”
可詹晏如摇头,执意向前。
狱卒手中提的灯笼昏昏暗暗,将一行人的身影映到了凹凹凸凸的砖墙上。
这里面处处阴暗潮湿,再经过一片摆了刑具的堂食,又穿过条长长的通道,方才瞧清两侧狱笼内好奇张望的层层人影。
毕竟已获释放。
所以狱笼没上锁,花娘们实际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早就下令不得妨碍县衙秩序,这牢狱中无人看守,狱卒这些日只守在门外。
今日因着郑璟澄来,才带来外面把守的诸多羽林跟随,待几人站定,身着铠甲的羽林卫也随着站定于每扇牢门外。
见此情景,牢狱内的花娘们倒没什么危机感。
只是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大人今日又是因着何事造访,不免叽叽喳喳地开始交头接耳。
不过须臾,这些花娘们的声音越来越亮,也陆续有人从牢房内走出,试探性地开始纠缠牢门外那些披甲戴胄的年轻人。
一时间,这阴潮的牢狱中处处飘起浓艳的膏泽脂香,伴着道道娇媚的绕指柔影,短短功夫就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红馆。
可詹晏如依旧未动,只听着一声声柔情媚态的音色此起彼伏,脱口而出的言语却尽是不满与不公。
“郑大人为何只要凤云出去?”
“郑大人是不是来接我们?”
“郑大人好是偏心,这么多姑娘总也不能就恩待一个凤云。”
…
瞧着个个挺拔如松的羽林被姑娘们拉扯地狼狈,再瞧着有人朝郑璟澄这侧碎步而来,郑璟澄迫不得已,当即从身边羽林腰间拔了刀,手臂用力朝廊道尽头挂着的巨锣掷去。
“铮——”
气贯长虹的荡击声震得人耳鸣目眩。
“府衙重地,对羽林卫行淫者皆视为以下犯上!”
厉声警告着实见效,也因此让通道内的淫/靡气氛跌至冰点,花娘们一个个兴致缺缺离开了仍面不变色的金甲卫兵。
可这么一闹,却着实点燃了花娘们心底那点气焰。瞧着低下头正欲往外走的詹晏如,便开始嘴不饶人。
“这位夫人,你跑来看什么?!”
“想看看我们怎么伺候男人?还是想炫一炫你与我们不同的身份地位?!”
“有这功夫,夫人还不如给姐妹们找些男人!”
哄笑声连连,却也让詹晏如更加确定了心下猜想。
她顾不上再听这声声辱骂和讥嘲,脚下步伐更快了些,提起裙裾便往外跑。
郑璟澄紧随其后,直到将那些嘈杂的幽怨声彻底抛诸耳后,埋没在那片不见天日的暗室内。
詹晏如走出牢狱时已是气喘吁吁,她体力虚乏,额前冒汗。
可她不能停,因为停下就不知凤云的命还能否保得住!
只她跑得太慢了,边捂着胸口边同拉着他的郑璟澄道:“夫君,找府医、找府医去看看凤云!”
闻言,郑璟澄神色一怔。
他当即下令,几个羽林便行色匆匆越过两人去寻府医。
詹晏如跟着红了眼眶,卖力解释:“凤云身上尽是伤痕…我恐怕,昨夜夫君一句好心的通告,成了她的索命符!”
“什么?!”
惊声才落,就看弘州从门房的方向疾奔了来。
“少爷!少夫人!不好了!凤云怕是不太行了!”
詹晏如心下猛地一沉,脚底拌了蒜似的差点扑倒在地,却一把被郑璟澄拦腰抱起,带着她往府门去。
此时的马车外已围了不少人,但詹晏如掀开车帘走进车厢时,凤云那件绣着萱草的青色裙摆已然被血染透了。
方才弘州见凤云不对劲便直接去请了府医。
此刻府医对其诊治过后,又是施针,又是喂药,最终却还是摇头表示无可救。
瞧见府医拎起药箱走出,靠坐车厢的凤云却平静地笑了。
詹晏如坐到她身边,将瘦削的姑娘圈抱在怀里,这样子就仿佛几年前教她们读书认字那样亲近。
凤云仰头看她,脸上早已苍白无色,可唯剩的那只眼里却不见哀伤。
她勾唇笑起,带着种即将解脱的欢欣,漂亮的明眸内依旧清澈如水。
她自行取了手边的纸笔,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写着詹晏如曾教她的字。
她喜欢念书,也不懈怠于执笔。
自幼身为钟氏贱籍,她能选择的路少之又少。好在遇到了邻家姐姐,她愿意教,与自己出身相同的那些贫贱女娃又岂会不愿意学。
她们都喜欢詹晏如,因为她饱读诗书,更是个待她们严格的好先生。
暮村的人都知道,詹晏如开寄卖铺是为了给她们换更多的书,姐姐想让她们也从那些书中去找寻自己这辈子都去不到的江河湖海。
所以她们会抱着姐姐拿回来的书一遍又一遍地读。
但幼时的她们不爱习字。因为姐姐很严格,一笔一划的错处都要反复习练。
凤云仍记得姐姐曾说的最多一句话便是,“练字很苦,但受益良多。若我发现你偷懒,便罚写——”
所以被毒哑后,凤云日日练字,想的始终是姐姐这句严厉的施教。
瞧着凤云落笔稳健,詹晏如心下极为酸涩。
她知道这定是她被毒哑后,日日写字练就的。字迹好看了不少。
【再见到姐姐凤云很满足】
瞧她手腕已然无力站稳,詹晏如拖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手臂逐渐的沉重和颤抖。
【姐姐的心上人可真好】
【昨日听闻郑大人要接我去府上,我就觉得这是丢了命都换不来的荣幸】
【结果真的丢了命】
她轻轻地自嘲,面对死亡的平静却已超过了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性情。
她停笔,复又抬头,看詹晏如那张美艳却失意到苍白的脸。
沾着墨汁的手颤抖着抬起,揉了揉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啪嗒—啪嗒—”
几颗泪珠接二连三地坠落,顺着她遍布青紫的手臂往下滑。
【姐姐别哭】
【我要去找小丹她们】
【姐姐的三个学生从来都是不能分开的】
小丹…
詹晏如的气息都变得紊乱。
她仍记得逃到寻芳阁暗室那日,就在身边几具腐烂的尸身间认出了小丹。
还有一个学生,不知所踪。
詹晏如拖着凤云越来越凉的手腕,哽咽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跑了!”
钟继鹏也好!
花娘也好!
伤害过她和她爱的人,都跑不了!
这才应该是她活着的价值,是命运安排她坐上高位的目的!她要报复!
从未见过她这样狠厉的眉目,凤云连连摇头。
【不,这样的事太多太多了】
【姐姐的手是用来教书写字的,不该染脏了它】
【凤云的命如此,身为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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