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落山,黑风寨的厨房冒起白烟。
顾长风端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蹲在门槛上发愣。
碗里堆着冒尖的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大勺红亮亮的肉汤,两块巴掌大的红烧肉颤巍巍地盖在顶上,边上还卧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这伙食,比京城禁军的头领吃得都好。
“吃啊,傻了?”
吴三娘啃着个鸡腿路过,顺脚踢了踢他的靴子。
“怕下毒?”
顾长风喉结滚了滚,筷子插进饭里,猛扒了一口。
香。
真他娘的香。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囚车里饿了三天,这口热饭下肚,那股子要把历红枭碎尸万段的劲儿,突然就散了一半。
“沈记百货……真这么有钱?”顾长风嘴里塞满饭,含糊不清地问。
“那是。”吴三娘得意地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咱大当家说了,跟着她干,顿顿有肉。只要你把那把子力气使出来,以后这就是你家。”
家?
顾长风嚼着那块肥而不腻的肉,眼眶有点热。
他在军营五年,只有冷硬的铺板和上司的鞭子。谁跟他提过家?
“我想好了。”顾长风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以后谁敢来沈记闹事,先问问我手里的斧子。”
吴三娘乐了,拍拍他肩膀,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行,是个好爷们儿。晚上精神点,最近不太平,别让耗子钻了空子。”
顾长风一抹嘴,提着斧子站起来,像尊门神一样戳在后院门口。
“放心。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后院回廊。
历红枭磨磨蹭蹭地数着地上的蚂蚁,不想进屋。
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道人影。一道坐着,挺拔如松;一道跪坐着,卑微顺从。
这柳木清又搞什么幺蛾子?
“大当家。”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历红枭吓得一哆嗦,差点跳进荷花池子。
顾长风提着斧子从暗处窜出来,一脸肃杀。
“这么晚了,大当家为何在门外鬼鬼祟祟?可是有刺客?”
历红枭捂着胸口,看着这个一身正气的新保安。
“我是大当家,我在自家后院散步犯法?”
“不犯法。”顾长风收起斧子,板着脸,“但吴二当家说了,最近不太平。大当家还是早点回屋歇息,外面危险。属下护送您进去。”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推开正房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柳账房!大当家回来了!安全!”
历红枭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一嗓子,把她最后的退路都给喊没了。
屋里,柳木清手里拿着本书,正眼皮不抬地翻着。脚踏上,林溪正捧着个针线笸箩,在绣那块永远绣不完的坐垫。
听见动静,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顾校尉嗓门挺大。”柳木清放下书,视线越过历红枭,落在门口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中气十足,看来晚饭吃得不错。”
顾长风一抱拳。
“多谢柳账房款待。那红烧肉,地道。”
“地道就好。”柳木清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凉飕飕地飘向历红枭,“大当家在外面吹够了冷风,也该进来了吧?还是说,想跟顾校尉在门口劈一宿柴?”
历红枭干笑两声,侧身溜进屋,反脚把顾长风关在门外。
“那个……刚才在想沈记明天进货的事,入迷了。”
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却发现茶壶在柳木清手边。
柳木清没动,也没给她倒水的意思。
“大当家真是勤勉。”他指了指林溪,“正好,林公子也在跟我讨教这‘勤勉’二字。他说想学认字,好帮大当家分忧。”
林溪放下针线,抬起头,那双小鹿眼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大当家……我听柳公子说,以前沈家主最喜欢有学问的男子。我虽然笨,但也想学……”
这话里有话。
历红枭头皮发麻。沈元清以前是喜欢读书人,但那是为了附庸风雅,更为了……方便调戏。
“学认字好啊。”历红枭打哈哈,“技多不压身。”
“既然大当家也觉得好。”柳木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那今晚就由大当家亲自教吧。”
历红枭定睛一看。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
招、蜂、引、蝶。
“这……”历红枭舌头打结,“这字太难了吧?换个简单的?比如‘生意兴隆’?”
“不难。”柳木清站起身,把毛笔塞进她手里,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
“这四个字,大当家应该最熟悉不过。毕竟……”
他凑近历红枭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前脚刚收了个会绣花的林溪,后脚又捡了个会劈柴的顾长风。大当家这招蜂引蝶的本事,我看比做生意强多了。”
历红枭手一抖,墨汁滴在那张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冤枉!”她压低声音辩解,“顾长风那是保安!不用白不用!林溪是……是你留下的!”
“我留下的?”柳木清轻笑,松开手,“我若是让他今晚给你侍寝,你也留?”
角落里的林溪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历红枭感觉自己掉进了狼窝。
“不留!”她把笔一摔,“我要睡觉!都出去!”
“林公子听见了?”柳木清转头,恢复那副清冷模样,“大当家累了,你可以走了。”
林溪咬着嘴唇,恋恋不舍地看了历红枭一眼,抱着笸箩一步三回头地挪出去了。
门刚关上,柳木清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地上的铜盆。
“水早凉了。但我看大当家刚才在门口跟顾长风聊得热火朝天,心里应该挺热乎。这凉水,正好败火。”
历红枭看着那盆水,又看看柳木清。
“柳木清,你是不是吃醋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空气凝固了一瞬。
柳木清翻书的手指顿住。他抬起眼,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吃醋?”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历红枭步步后退,直到腿弯撞到床沿,一屁股坐下去。
柳木清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两臂之间。那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安神香的味道,铺天盖地压下来。
“历红枭,你记性似乎不太好。”
他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过,只要是为了沈记,为了元清,我可以做任何事。包括……把你身边那些烂桃花,一朵朵掐掉。”
他的手指顺着历红枭的脸颊滑下去,停在她的衣领扣子上。
“顾长风是个老实人,别去招惹他。林溪心眼多,你玩不过他。这两个人,都不适合你。”
历红枭心跳如雷,结结巴巴地问:
“那……那谁适合?”
柳木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帮她把那一颗刚才在门口被风吹乱的扣子重新扣好,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脚洗了。明天顾长风要是劈不好柴,我就让他去绣花。林溪要是绣不好坐垫,我就让他去劈柴。”
说完,他转身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还有,今晚那碗水,换成这个。”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擀面杖,横在床铺中间。
“越界者,打断腿。”
历红枭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顾长风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又看看横在中间的那根擀面杖。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哪里是当土匪头子,这分明是当和尚。
还要被方丈天天念紧箍咒。
次日清晨。
历红枭顶着两个更大的黑眼圈起床,发现擀面杖还在,人又没了。
推门出去,院子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顾长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正抡着斧子劈柴。每一斧子下去,木头都应声而裂,整齐得像切豆腐。
旁边围了一圈小喽啰,还有几个负责做饭的大婶,眼珠子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好!这力气!真汉子!”
吴三娘带头叫好,手里还抓着把瓜子。
另一边廊下,林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飞针走线。但他没绣坐垫,而是在绣……一件男式的号坎?
看那尺寸,分明是给顾长风的。
柳木清坐在石桌旁,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两边的“西洋景”,神色淡然。
“大当家醒了?”
柳木清放下茶杯,指了指顾长风。
“顾校尉说,柴房太热,这身号坎不透气,想光着干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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