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方至瑞和堂院门,便与一位道姑不期而遇。那道姑打了个稽首,她也还了礼,略一打量,目光转向正屋帘栊,心下已猜着七八分:婆母动怒,多半为着打醮之事。
掀帘进去,只见孟母歪在墨绿锦缎引枕上,一手揉着额角,面沉似水,竟比案上那盏冷透的茶汤还要晦暗几分。
她不及行礼问安,孟母的诘问已劈面而来:“这般小事也周全不了,往后我还怎敢将家事托付于你?更莫指望你为玦儿分忧了!”
沈卿婉垂眸敛衽,轻声道:“母亲息怒,不知儿媳何处疏失,惹您烦心?”
孟母倏地抬眼:“家中近来连生事端,绾儿染恙,玦儿不日远行。端午祈福本是紧要事,交与你办,你竟浑忘了!莫非存心要家宅不宁?”她胸口起伏,声气愈厉:“若非吴道姑亲来询问供品香资为何未至,我竟不知你如此搪塞我这老婆子!”
沈卿婉凝神听着,心下也是一怔。万没想到素日稳妥的李嬷嬷,偏在这桩事上出了纰漏,且未曾回禀。此时若推诿于下人,反显己身无担当。她只默默领了不是,任由婆母数落。
含香在旁听得气闷,待要分辩,手腕却被沈卿婉轻轻握住,递来一个阻止的眼神。
待孟母话音稍歇,沈卿婉方缓声道:“母亲教训的是,终是儿媳思虑不周,未能亲力督办。但求母亲容儿媳弥补疏失,必为家中求得平安顺遂。”
孟母余怒未消,摆摆手道:“罢了,且去罢。”
出了院门,含香急急跟上,蹙眉道:“娘子分明代人受过,为何不辩?”
沈卿婉面色静如秋水:“此时争是非、论短长,于事无补。母亲既托付于我,纵有万般曲折,终是我之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弥补,而非纠结谁的过错。”
“那娘子打算如何?”
沈卿婉沉吟片刻,再抬头时,眸色清亮,已然是有了主意:“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去城郊的清虚观。”
车马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驶向城外。
清虚观隐于苍翠山林间,朱红山门斑驳古朴,门前几株古柏苍劲挺拔,香火缭绕中透着几分清幽肃穆。
沈卿婉下车后,门口有小道姑引她们进观,里面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正殿之重,三清圣祖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局后殿【1】。
过了二重殿后,再转两重侧门,便是吴道姑的道院。
沈卿婉婉转说明来意,命含香奉上香资,红袖呈过三牲福礼并香烛纸马。吴道姑悄悄掂了掂荷包,分量颇沉,比约定之数只多不少,脸上便漾出笑意,说了好些吉祥话儿。
又听沈卿婉道:“信女愿在祖师座前跪经一宿,以表虔心。”
吴道姑吃了一惊,瞧着这位孟家娘子,好心规劝了一句,却见她神色坚定,便也不多言了,任由她去了,又自去打点供礼停当。
含香陪着沈卿婉步入正殿,心下忧忡:虽值夏令,山间夜深露重,娘子身子单薄,如何禁得?可她也知娘子外柔内刚,一旦拿定主意,任谁也转圜不来。
但她还是开口劝道:“娘子既亲来打点,又添了香资,三跪九叩足显诚心,何苦整夜煎熬?”
沈卿婉摇首:“若仅为补过,确不必如此。然我另有所祈,唯竭诚尽敬,或可感通上真。”言罢净手,取过观中线香亲手燃上,敛衣跪于蒲团,脊背笔直,目色湛然。
她闭目凝神,默默祷告,一愿母亲康健,二愿夫君顺遂,三愿万事顺遂。
殿内香烟袅袅,不断向上翻腾如溶溶白云围在神像周围,更显神秘肃穆,只是不知用的什么线香,闻得久了,便觉呛人。
沈卿婉轻轻皱了皱眉,唤含香过来,命她将亲手制的线香分别送给吴道姑和监院。
日暮西斜,云从橘红变成绛紫,最后晕成淡墨,正殿里的神像半边隐入昏昏暗暗中,道姑点燃架子上一排排暗红色蜡烛。
烛焰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融下的蜡泪似软绸滑落,遇冷风一激,顷刻凝作冷脂。门扇被风推得哐当作响,唯跪在殿中那人神色寂然,眉目虔诚,浑然不似在尘寰中。
这份诚心和韧劲,连殿中值守的道姑都暗自感慨。
熬到东方既白,含香搀她起身时,沈卿婉膝下一软,双足竟似不是自己的了。倚着含香歇了好一会儿,方能挪步。
吴道姑送至山门,一面盛赞其心至诚,一面笑问:“娘子昨日所赠之香实非凡品,连监院师父那般寡言之人,试用后也赞叹不绝。
“看似与寻常线香无二,细品却清润怡人,久闻不腻。不知何处请得?敝观也想用这香来供给香客。”
沈卿婉莞尔:“乃是信女亲手所制。因耽误家事,心实不安,故特制此香,略表歉意。”语罢拢了拢披风,似觉晨寒侵衣。
她轻叹道:“此番醮事,本托付给一位妥当嬷嬷,不想独独这回失了手。若非如此,也不敢叨扰道姑清修。若道姑不弃,下回再来,信女当多备些奉上。”
吴道姑会意,召来一位小道姑,嘱咐几句,令其随沈卿婉同返孟府。
却说前夜孟玦回府,已近子时。路过清轩院,见窗棂漆黑,只当她听了劝告早歇,便径往书房安歇。次日晨起用膳,方知妻子竟一夜未归。问明原委后,面色一沉:“备车。”
刚至府门,恰见青帷小车缓缓驶来。沈卿婉扶着含香的手下车,面色微苍,步履虚浮。余光瞥见石阶上一角豆绿官袍,拾目望去,竟是孟玦立于门前。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下千回百转:他怎会在此?这时辰早该上衙去了……莫非听闻昨日之事,特要训诫?思及此,胸中一阵窒闷,唇抿得紧了,默然不语。
孟玦待她走近,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母亲要为这点小事罚你,你为何不与我说?山间夜寒露重,你身子单弱,又未添厚衣,如何禁受?”
沈卿婉吃惊地朝他望望,听出他语气虽冷,可话语中却是关心的意思,心里蓦地一软,解释道:“并非是母亲罚我,是我自己没将母亲交代的事办妥,心有歉意,才去道观弥补。”
孟玦站定在那台阶上,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的妻子。她的眼睑下带着淡淡的乌青,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意,有些气力不支地歪在女使身上。
他深知母亲性情,若非她顺遂其意,往后麻烦只多不少。纵非明令,也是为平息母亲怒气才去的。
“你先回屋歇着,余事不必理会,母亲那边我自去分说。”
话音刚落,绿松牵来马车来到府前,沈卿婉立马了然,想是孟玦知晓了原委,以为孟母罚她,这才告了假,准备去清虚观找她。
她回过头刚好与孟玦眼神对上,她头一次没有躲闪,心里一动,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
孟玦的眼神依旧是淡漠的,像是腊月结了冰的湖泊,可她觉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发现不过只是一层薄如蝉衣的冰层,那冰层下面藏着一潭春水,是暖的。
绿松刚到的时候,就见孟玦转身往府里去,留下大娘子一个人站在外面。他挠了挠头,替孟玦说话:“娘子您别看郎君面冷,他今早知道你去清虚观,一夜未归,可担心您了。
“这不,还叫小人立马牵了马车准备去接您。”
沈卿婉笑着轻声道:“我知道。”
她原就知道孟玦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无关他爱不爱自己。
孟玦这边一径行到瑞和堂,在窗外听见一陌生女子声音,他唤人询问,方知是清虚观的一个道姑。
他默不作声地在窗外听着。
那道姑将沈卿婉在观中如何如何诚心的祈福、如何如何慷慨的捐赠银两,以及监寺和吴道姑对她的称赞一一细说。
末了又道:“沈娘子这一片赤诚,跪拜一整晚未曾懈怠,叔祖说,如此虔心之人,所祈必遂。”
孟母虽来颍州不过一年,却也听说过清虚观监寺的名气。如今听闻她竟特意夸赞沈卿婉,又知晓沈卿婉将祈福之事办得如此妥帖,既挽回了颜面,又为家中求了平安,心中对她的不满也消了大半,只觉面上甚是有光。
待道姑辞去,孟玦方掀帘入内。
孟老夫人见他也是一愣,平日这个时辰哪见得到他,不过这会心情大好,见他进来,便笑道:“怎么今日没去上值?”
“儿子今天告了半日的假,想先处理家事。”
孟老夫人见他面色凝重,还以为他同自己一道不满沈卿婉做事轻浮。念着她补救有功,孟母缓缓道:“虽说她辜负了我的期待,不过后面这次办得事倒是妥当,你也不必专程为了此事过来。”
孟玦道:“儿子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
他目光平静地与孟夫人对视:“儿子知道母亲不喜她。然自她过门,谨守本分,事事周全。此番醮事,原是下人疏忽,她虽有失察之过,亦不至受此磋磨。”
孟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我的儿,自从你当了这转运使,一天忙的连轴转,当娘的一天见不到你的面。
“只有你妹妹陪在身边,如今你娶了媳妇,难得见一面,就和娘说这些?当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孟玦轻轻叹了一声:“母亲与绾儿是儿子至亲,若受人苛待,儿子拼却这项戴也要维护。然沈氏既入我门,便是家人,亦是母亲家人。她无大过,母亲这般待她,传扬出去,于母亲声名亦有碍。”
孟老夫人隔了一会道:“你倒是疼她。罢了,往后我便松些分寸便是,只要她能好好持家,我自然不会苛待她。”
“如此,家宅安宁,方能福气自至。”
孟玦又和孟老夫人叙了些家尝,陪着她在瑞和堂多坐了一会。
***
清轩院内,沈卿婉斜倚美人靠,含香替她轻轻卷起裙裾,露出双膝——雪肤上赫然印着碗口大的青紫淤痕。含香倒抽一口凉气。
沈卿婉伸手虚掩,不甚在意:“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昔年在沈家罚跪祠堂,哪回不是这般?”
含香扭头拭泪:“从前在沈家受委屈,如今出了阁,还要受委屈。咱们娘子何时能得几日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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