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7 病了什么风——疯的又在哪
在弄清那屋子里到底是家风问题,还是风水问题之前,我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我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还和我有关——
“程静”消失后,方姨为什么又往外租房子。
我也不知道,她和赵路,谁才是“鬼”。
我抱着被子下了楼梯。在我费力地拉开大门时,方姨正迎了出来。
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要不要我接过来?”
我赶紧摇头说不用。
“怎么上去了这么长时间?”她轻轻皱着下巴。
“哦,我在上面晒了会儿太阳,还望了望远。看了一下午书,眼睛有点累。”我朝她笑笑。
方姨便也笑了,嗔怪着叮嘱我要注意休息,别看坏了眼睛。
“晚饭已经好了,放了被子就过来吧。”说着,她转身去了餐厅。
等我走到餐桌前,菜已经摆好了。方姨正放下碗筷——她只拿了两副。
“赵路还没回来啊?”我随口问道。
她身形一滞,脸上的笑瞬时消散,下眼睑也微微收紧:“就只有我们两个。”
——还真没回来?
我盯着紧闭的书房门看了半秒,又回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是淡淡的紫褐。
……他到底是去哪了?
不知是因为刚刚的问题,还是赵路的缺席,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我咽下好几口米饭后,方姨才又开口:“后天,也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那天,你有空吗?”
后天我还真有空——国庆和中秋都放假。倒不是公司爱惜员工,而是法律规定:所有法定节假日都禁止催收。
于是,我告诉方姨,后天我应该会在家。
“那就好。我看了,十一是个好日子,明堂,最适合风水布局了。这几天,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就想在家里布个平安健康局。那天正好和你属相相合,方姨就想请你帮个忙,一起把这局给布出来。”她笑眯眯地望着我,又给我夹了两块排骨。
——平安健康局?
我望着她益发耷拉下的眼皮和两颊,只好答应下来。
况且,我也想看看,这布的,到底是个什么局。
见我点头,她眼睛亮了亮,脸上也扬起神采来:“太好了。那天午时最好,是吉时,那就定在上午11点吧。到时候,还要你帮忙搬点东西。”
我正要回答,玄关那边突然传来开门声。一阵响动后,赵路走了进来。
——他竟还真的在外面呆到了现在。
赵路走到餐厅前停了停,看向我和方姨。
我将自己稳在椅子上,笑着打了招呼:“你回来啦?快来吃饭。”
他却只垂眼扫了眼餐桌,便转身开门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一句话也没说。
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我转头去看方姨。她咬着嘴唇,皱眉望着书房方向。
这之后,我俩都没再说话,只默默将饭菜吃完。
饭后,方姨来我房里帮我套被子。
她从衣柜里抽出床红色被套,展开后上面还印满了艳丽的大团花朵。
大概是怕我不好意思,她特地解释说这被套是老棉布的,正适合现在这要凉不凉的天气。等过段时间真的冷下来,再帮我换磨毛的被套。
被子套好后,她带上门出去了。
我摸着这粗糙平顺的老棉布,心情却不太平顺——她对我的这些好,有多少是真心呢?
她,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在这迷宫里,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对,这就是座迷宫。迷宫的中心是“程静”,入口却无疑是赵路。他是最明显的线头。
他第一次出现,是我搬进来的一周后。
三天后,刘姨告诉我他是疯子,说他大半个月前跑了出去,才刚回来。
那么…“程静”是在我搬进来的十来天前离开的。
她“离家出走”后,方姨没有报警,也不再提她,反而接着就将侧卧租了出去。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赵路和“程静”到底会是什么关系?
我在床边坐下,在记忆中翻找他和“程静”的交集——
半个月前,我去还《变形记》,他正在读《The Little Prince》,书的扉页上就写着“程静”。那应该是最初的程静,真正的程静。
他当时的表情……确实像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还有之后的混混、破鞋、傻子,说起她们时,他情绪里也都是一片空白。
……难道,这些真的只是巧合?
他真的是在我搬进来后才“回来”的?
“去听,去看,去分辨……”
我向右一低头,目光流进被面上被我戳出来的一个小小凹陷里,忽然顿住——
凹陷中,晚饭时赵路径直推门进书房的身影,和他第一次出现时,走进房间的身影重合了。
——对呀!如果他比我还后来,要怎么解释他对这屋子的熟悉程度,还有那主人特有的松弛感?
而且,旁边那一柜子书,可都是我刚来时就已经在那的。他却说里面大部分都是他买的……
我心里一沉,目光落到床头柜上那本《月亮和六便士》上。探身将它拿起,飞快拨过一遍。里面没有任何字迹。
但是——我抚摸着封面上的折痕,和有些发黄的侧面,有了更合理的答案——
或许,他真的来得比我要早得多。
我长长排出一口气。
看看才刚过8点,我草草翻完书的最后几页,拿着它出了房间。
方姨果然在客厅看电视。我和她打了招呼,走到书房前。
敲门后,过了好一阵子里面才传出声“进来”。我吸口气到胸口,压下门把走了进去。
门一开,就看见赵路又坐在飘窗上,垮着脸侧头看过来。
——刚刚真的是在发呆?
我扫了眼他腰下塞的那团东西——还是之前的薄被——冲他扬了扬书,咧嘴一笑:“我又来还书了。”
“《月亮和六便士》。”他提了提嘴角。
我将书往书架方向一指,歪头看他:“我去放?”
“嗯。”他往左抬抬下巴,头就转回去了。
于是我走进房间,停在书柜前。
正要将书插回去,我忽然止住,转身正对向他:“说真的,这本书我也没太看懂。我原来还以为‘月亮’说的是理想呢,读了又觉得好像不是。”
他轻轻一哼,转过脸来。眼镜镜片上反着灯光,看不清眼神:
“更本源的东西……说是理想也没错。理想…信念,知识,情感,欲望,都是那东西的外在形式,不过是它在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显现。它就是所谓‘真我’,或者——‘芯’。”
——他果然读过。
“芯……”我侧倚着柜子,思忖片刻,“但你之前不是说,人们都为它而活吗,怎么又会让人毁灭呢?”
“因为纯粹只有一个方向,就是毁灭。”他转过头,让脑袋更舒服地靠在墙上。
我低头一笑:“还真是。”
“对了,你下午的敬天仪式怎么样?或者…该称它‘敬月仪式’?”我将书插回原处,笑里带了些调侃,“我读到阿塔烧房子那段,就想起你的青词来了。”
赵路只歪了歪脑袋,胸口却轻轻震了一下。
“你文笔那么好,之前是作家,还是老师?”
他嗤地笑了:“我猜都不是。”
“你猜?”
“嗯,我不记得了。”他嘴角勾了起来,“我不记得具体是做什么的。许多东西我好像都懂一点。只是,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些。”他微仰着脑袋,喉结一滑。
“啊?真不是专业人士?”我认真盯着他,皱皱下巴,随即换上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了——若非专业人士,就必为切身体验了。你有很喜欢的人?”
听我这样问,他又哼出声笑来,发丝都透着懒散,“都说了那些句子是自己跑出来的。”再抬眼扫见我眉毛微皱,嘴唇微张的呆样,才又挑眉加了句:“喜欢的人就算真有过,我也不记得了。何况,我也想象不出自己能喜欢上谁。”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唉,忘记喜欢的人,该说这是不幸,还是幸运?”我脸上浮起塑料味十足的沧桑,“其他人你也都不记得了吧?比如…你的父母,还有你伯父?”
赵路没应声,头都扭向了窗外,大体是又觉得我无聊。但忽然,他慢慢回正了脑袋,声音有点发怔:“伯父……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去世那么久了,而且本来我们两家就不怎么来往。”马上,他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这是演戏?在我面前?……有必要?
总不会…还真是失忆?
我耸耸肩,敷衍地嗯了声,接着问:“那废物呢,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说完,我抿嘴玩味地笑望着他。
他斜瞟了我一眼,看上去就像在翻白眼,口气却没有丝毫不悦:“记得。”
“那她长什么样?”我笑得牙都呲了出来,“你连伯父和喜欢的人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她,一定好看的很吧?”
这回他总算清晰可见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呵,好看。如果她那脸不是三天一洗,而是五天一洗,也别隔三差五地运动节食了,还能更好看。”
——他见过废物。他,确实一直住在这里。
而且,无论是提到父母、伯父,还是废物,都看不出他有任何介怀。
我像被他逗乐,挑眉瞪眼地直直盯了他三秒,身体也因为憋笑而猛震了几下。
“还想再跟你借本书。”笑完,我转向柜子,食指在一本本书脊上划过,停在中国史的《大纲解析》上:“诶?废物是考历史系的研究生啊?”
说着,我将书抽出来,扫了眼封皮上“202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几个字,随手翻看起来。
“嗯。她说她和高数不共戴天。”赵路声音还是懒洋洋的。
“哈哈,历史居然不考高数。她大学什么专业的?”
“没问。”
书上没写名字,却涂了不少字迹囫囵的笔记,很能一窥主人性格。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翻到第六章的思维导图,看见左上角那行字的瞬间,目光像被电轻轻扎了一下——
那是一句诗,写得十分端正:“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字迹…有些熟悉。那向右高耸起的棱角……
我猛地一僵,慢慢转头去看赵路。他垂着头,胳膊支在膝上,右手翻开着,指尖微微翘起。眼睛虽隐在暗处看不清,却一定是在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
稳住心跳,我将视线推回书上,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许多还算齐整的字迹——虽然都未完全长成那篇青词上劲瘦的体型,却也已经开始有了它横折点捺的眉眼。而且,它们大多与前后页面上的字,用的是同一支笔……
再仔细辨认,即使那些潦草的字迹中,也能认出相同的架构和笔锋。
白炽的灯光嗡了一声,温度抽离开我的手指。
我有些木然地将书放回书架,又抽出本公考资料——
还是这笔字。
废物……赵路?
这个发现将我之前的全部怀疑和猜测都一口气踹翻了——最疯狂的猜测中,赵路甚至在和方姨联手倒卖人口。活的,或者死的。
我的胸口和脑子空茫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
不对……废物不是女的吗?
我愣愣望向赵路——他明明说废物是个女的啊。
乱发下他的喉结隐约可见。
——他故意说谎?
我轻轻呼出了肚子里的全部空气。想了想,将书放回去,目光从那排辅导资料和教材上刷过——《管理学原理》《金融理论与实务》《组织行为学》《企业管理咨询》……
企业管理类,这就是“废物”的自考专业吧。
我抽出《组织行为学》,扫了眼目录,翻到《群体与群体行为》这章,慢吞吞地读了起来。
“你也打算自考?”我大概翻了二十来页,飘窗那才总算传来了赵路的声音。
“我像是没有大学文凭?”我无语道。
“那你读这些读半天?”他听上去比我更无语。
“我在想…要不要干脆也考个研。”我将视线按在书上,指尖划过细腻的纸张,又翻了一页,“企业管理就不错。”
那边一声嗤笑。
——呵,不还是你当年的专业?
“还挺有趣的。”我随口道,“原来咱们俩就已经算得上个小群体了。”
赵路没有做声。我指尖停在中间那行上:“这书上说,信息传递中语言竟然只占7%,态势反倒占了55%。”说着,我轻轻一笑,侧脸看向了他,“在你这里,态势至少得占九成。”
他转过脸来,看了眼封面,表情带了疑惑:“态势?上面说的是宏观社会的信息传递,还是日常的人际交流?”
“呃,”我干脆将书摊到他跟前,指给他看,“这条,‘非言语沟通’的‘无声言语沟通’。”
他轻轻嘟起嘴,蹙着眉将一整节读完,才说:“哦,是日常人际交流。”
“嗯。”我冲他一笑,“上面还写了,你的传递方式,无法保障信息的准确性、完整性、及时性,容易造成沟通障碍。”
他懒懒瞥了我一眼,随即双眼往右上方一飘,露出底下的眼白来。
我暗暗一提嘴角,站直了身子。又翻过几页,才转眼去看他:“咦,这个也挺有趣。你听说过‘建设性冲突’吗?”
“建设性冲突?”他仰起脸来对向我,目光却落在空中,嘴角垂着沉吟。
——就你这样,居然还毕了业?
“嗯,据说适当的冲突能保持组织的生机与活力。”我也皱着下巴。
“哦,鲶鱼效应。”他脖子松了下去,“马克思的内部矛盾。”
——他这是真不知道“建设性冲突”……
我眼角缩了缩,手指掐进书里,恍然点头道:“哦,那我就懂了。”
“原来冲突有这么多种解决方案。”几分钟后,我又从书上抬起眼,笑吟吟地望着他,“考考你,你知道几种?”
他向右微微一侧头,随即说道:“当面动口或者动手,背后使绊或者找人,离开,让步或者合作。”
“你一口气就想到这么多!”我惊叹道,又仔细比对了教材,“这上面写的都说到了——竞争、回避、妥协、迁就、合作……呃,妥协和迁就有差别么?”
他又让我拿书去给他看了,一会儿才递回来:“上面写了,妥协是实力相当,迁就是势不如人。”
“哦,这样。那我平时得多迁就你才行。”我笑嘻嘻地接过书,又随便翻了两页,插回柜子里。
他嗤了一声,将脸转开。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赵路就是废物,但他什么都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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