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领着苏桥雪,沿着紫宸殿西侧的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
这一带少有人来。墙根的荒草枯了一冬,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头顶的红墙高耸,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殿前广场的火光偶尔漫过来一丝,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赵六走得很快,却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探一探,避开那些可能留下脚印的积雪,专拣草厚的地方踩。苏桥雪跟在他身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赵六忽然停下,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段墙根。
苏桥雪低头看去——那确实是个洞。
不大,半人高,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钻进去。洞口被荒草覆盖,与墙根的杂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六回头,压低声音:“王妃,就是这个洞。奴才当年……当年在后殿当值时,许多宫人夜间会从这里出去。”
苏桥雪钻狗洞钻得没有一丝心理负担。
蹲着身子环顾四周——可能是因为紫宸殿外已是侍卫林立,内殿反倒人少了许多。偶尔有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轻而急,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她压着赵六的肩膀,两人猫低了身子,隐在一丛枯萎的海棠后。指尖在赵六肩头轻轻叩击,心底默默数着数——
十人一队,间隔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脚步声从西侧传来,她压着赵六往下伏了伏。那一队羽林卫从他们身前三丈外走过,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很快消失在夹道尽头。
苏桥雪继续数。
三百,三百零一,三百零二——
又一队脚步声从东侧传来。
她数着间隔,嘴角微微一翘。
差五息。
这些巡逻的人,脚步拖沓,目光涣散,已经走成了机械。只要摸准了这五息的空当,就能从他们眼皮底下穿过去。
“王妃,”赵六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朝左边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边就是东暖阁。”
苏桥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夹道尽头有一道月洞门,门后隐约可见几间相连的殿室。最靠里的一间,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比别处都亮一些。
东暖阁。
她收回目光,继续等。
第三队脚步声从西侧传来,走近,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数到第五息,拍了拍赵六的肩。
“走。”
两人贴着墙根,猫着腰,趁着那五息的空当,无声地穿过夹道。
越过月洞门,门后是个院落,几株老梅立在墙边,枝头压着积雪。东侧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正缩着脖子低声说话。
苏桥雪打了个手势,让赵六隐在梅树后。
她自己贴着墙,绕到屋子的另一侧。
一个丫鬟正好从那边转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苏桥雪跟上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三丈,两丈,一丈——
那丫鬟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嘴刚张开,一只手已经捂了上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往墙根的阴影里一带。
丫鬟瞪大眼睛,手里的食盒往下坠——被苏桥雪的膝盖稳稳托住,没发出一点声响。
“别动。”苏桥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里面都有些什么人?”
那丫鬟颤抖着,“皇上、李公公——。”她浑身发抖,眼眶里泪花直打转。“还有——还有郑太医。”
苏桥雪松开捂嘴的手,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拍。丫鬟软倒在地。
苏桥雪蹲下身,将她拖进了旁边的一个厢房,飞快地解下她的外裙。
她三下两下换上那身衣裙,把自己身上的铠甲卷塞进厢房一角。又从丫鬟腰间解下那块出入的腰牌,掂了掂,收入袖中。
站起身,提着食盒,低着头,在夜色里匆匆赶路。
赵六从梅树后探出头,看着她,一时有些愣神。
苏桥雪朝他点了点头,抬脚往东暖阁走去。
苏桥雪提着食盒,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东暖阁。
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正缩着脖子低声说话,见她走近,齐齐抬头看过来。
苏桥雪脚步不停,只是把腰牌往前递了递。
那两个丫鬟扫了一眼,没吭声,往两边让开。
她推门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她眉心蹙了起来。
东暖阁比她想象的要宽敞。正对门的是一道紫檀屏风,雕着缠枝莲纹,有五扇,将内室遮挡得严严实实。屏风两侧各立着一盏铜制的落地灯,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把整间屋子映得昏黄而压抑。
屏风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
苏桥雪提着食盒,绕到屏风右侧。
一抬眼,看见了榻上。
明黄色的被褥,明黄色的枕,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颧骨高高突起,像是一层皮直接包在骨头上。眼睛闭着,呼吸极轻极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是——陈瑜。
苏桥雪心下一惊,脑海中闪过她印象中小皇帝的样子,几岁的孩子,穿着龙袍,小脸绷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开刃就被强行架上神龛的小剑,他努力装成大人的样子,做着与他年岁不相干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你是天子,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撒娇。
虽然如此,可他依然有着孩子的模样,对陈妄的敬重,依赖,都装在那双眼睛里。
与此刻的他判若两人,这段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榻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青灰色的长袍,鬓边已有白发,正在给皇帝擦汗,并未察觉到有人进来。想来这位便是郑太医了。
李公公坐在榻边,紧握着小皇帝的手,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只锁在陈瑜身上。
苏桥雪的目光通过间隙看着榻上的人,睡着的时候,他才像个真正的孩子,脆弱的,易碎的。
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晦涩无光,不像之前那么澄亮了——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灯油将干,火苗只剩下最后一丁点,随时都会熄灭。
可那双眼看见苏桥雪的瞬间,忽然亮了。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眼底迸出的光。
“皇婶——,”他的声音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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