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礼齐备,嘉盟百年。
昭庆二十四年十月廿五日,皇太子陈致与武宁侯长女沈照华奉旨成礼,缔结姻亲。
当日,从武宁侯府到东宫必经的开平大街、兴平大街和永安路上,举京来望,万人空巷。
陈致在宫中陛见皇帝之后,便更换冕服,从皇仪门升辂,张九旒龙旗赴侯府行亲迎礼。
卤簿摆了半城,喜乐作了满天。他在金辂内四平八稳地端坐,冕旒之下的神色无悲亦无喜。
这样的仪式他不是第一次执行,因此也并不觉得新鲜或紧张,娶妇而已,就跟听筵讲一样,人至礼成,交差便好。
何况这次婚礼正值新太子妃为父守丧期间,夺情成婚,也不宜欣喜。
也不知行了多久,冠戴红花的唐近元在纱窗旁提醒:“殿下,过了这条街,便到武宁侯府了。”
侯府内,沈照华正在一众女官的簇拥之下改妆更服。
禁中尚仪局的女官们举止有法,言语有度,即使是这般良辰吉日,行动间也是安静而有序。
“请太子妃殿下起身。”女官的声音温沉恭敬,一听便是禁中大内的风范。
沈照华愣了一下,才在她们的搀扶下缓缓从椅子上起身。
显然她还并不适应“太子妃”这个称呼。
揄翟凤履,珠面凤冠,镜中的她姿容华贵,体静仪闲。
行船上京之景仿佛还在昨日,如今她便要成为国朝的太子妃了。
自诩不认命的她又能如何,人到了该走哪一步时,由不得你不走。
身着绛袍头簪百花的女官们细致地为她整理衣袖裙摆,再次检视她的妆容仪态。
“启禀太子妃殿下,主婚人已至,迎书已递,太子殿下稍后便携聘雁至。”门外响起内侍省中官的禀报声,稍显尖细的声音带着温和的喜兴。
沈照华又在女官们的搀扶与簇拥之下,步出闺房,向中庭廊下走去。
凤头履踏上象征着“凶附于吉”的红黑二色毯,她又想起了父母和兄长。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几个她可以依赖的人,而沈家的门庭还需她支撑,父死的真相还要她揭露,她必须更加坚强。
即使即将要去的是东宫禁苑,要嫁的是素未谋面的一国储君,她也不能有丝毫怯懦。
当她候于正堂东阁时,陈致已在亲迎使的引导下降辂登门,在院中向西行四拜礼,对新丧岳父致诚。
雅乐奏起,廊下堂中的族亲们顿时收了方才热闹的议论声,都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看向门口处被众人簇拥着的皇太子。
毕竟能得见储君一面,是何等荣幸之事!
他身着衮服,头戴冕旒,在持聘雁礼官的身后款步而来,步伐端稳,威仪天成。
观者无不讶异。
众人皆知当今太子年轻仁厚,素有贤名,坊间亦流传着太子十五岁路遇饥民而落泪施金,二十岁闻冤案而问责官府等爱民佳话。
大家都以为他是像永昌年间的赵贤王一样是个身量不高、富态亲切之人,却不知这位太子竟是身如修竹玉树,气度雍容闲雅,不管远望还是近观,都绝类一幅画,更有年轻女子笑得以帕掩面,彼此窃窃私语。
“今承上命,许迎沈氏,托以宗事,永结百年。以雁为贽,愿修关雎樛木之好;以册为聘,祈绵螽斯衍庆之祥。”
正堂内,陈致郑重地诵着亲迎的誓词,在堂前行奠雁之礼。
沈老夫人和周氏看着这位皇太子,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
且不论这桩婚事用意是什么,单看这个女婿本人,端正、稳当,气度清朗,配得上沈家四姑娘。
他一举一动都展现着国朝储君的风范,所有的礼节均无可挑剔,给了功劳煊赫的沈家以极高的礼敬。
他知道这不只是婚事,更是国事。
与陈致的沉稳淡然比,沈照华则显得不那么自在。
奠雁礼后,她在华扇的掩遮之下出了阁,在距离陈致九尺后的位置,跟着他脚步的节律走向门外。
身边的女官提醒道:“殿下,出门后太子殿下会揖礼请您升辂,您先登车便是。”
沈照华点头相应。
从羽扇的缝隙间,她看到了太子拂于毯面的江崖海水袍摆,那是他肩负的永固江山的责任。
她虽不想做深宅妇,但也曾想过自己以后要嫁与什么样人,比如长什么模样是何种脾性,如何待自己等等,但是心中始终也没个明晰的图谱。
可不管她再怎么想,她也没想过自己会嫁入天家,成为维系朝局平衡的棋子。
他这样的人,又怎有时间与精力关心她的喜怒哀乐,心疼她的四时冷暖呢?
毕竟那愿与她夜市同行,会见她伤口迸裂心急如焚的人,已是墙外萧郎。
大袖间交叠的双手紧攥了一下,沈照华告诉自己,梦总是要醒的。
不来常思君。
可分明是她庸人自扰。
一路上锣鼓喧天,笑语声阗,京城吏民无不对圣主之子与名将之女的婚事津津乐道。
宗室贵胄晋王与礼部堂官引导在前,禁中六局女官与内侍省中官随行于后,迎太子妃沈氏嫁入东宫。
——
行过撒帐礼,陈致先去外间答谢宾客,大部分宫人也已退下,宫殿内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沈照华揉着有些发僵的膝盖,看着洒落满床的金钱彩果,不觉有些恍惚。
她这便是到了东宫了?
是了,红纱灯笼满宫高照,金枝凤烛角落遍燃,今晚是她的新婚之夜。
半月前尚仪局女官到侯府上为她讲解大婚礼仪,闲谈时曾说过,当今太子贤雅端方,仁孝非常,深受陛下器重和臣下爱戴,是位极好的人主。
只是平日里规行矩步、矜贵肃正,不爱与人闲话,因此宫禁中人不敢在其面前有半分造次。
女官叫她不要害怕,太子性子虽清冷些,后院也去得少些,但这么多年也未听说东宫有惩罚打骂妃嫔之事,想来是太子对妻妾是以礼相待的。
但是沈照华并不关心这些,天家薄情她是知道的,对功臣尚且无有情面,何况对她一介孤女。
只要她不去招惹他,做好分内事,凭他是君子还是桀纣,也不会有什么差错。至于一雪父仇之事,天长日久伺机而动,总有缝隙可钻。
想到这些,原本发凉发僵的手又稍缓和过来。
门外脚步声近。
身旁随侍的女官低声道:“是太子殿下敬酒回来了。”
两列着红的女官带着一水儿得体的笑容,手中捧着馔案、爵、卺、巾盘之类的礼具,进得房来分列两旁。
沈照华连忙将手中团扇掩好。
文熙殿外一派喜庆,如今既入东宫,国事已毕,只剩家事。迎亲和观礼的皇族、贵戚和官员们也都放松了下来。
梁王陈敏跟在陈致身边笑问:“二哥,你猜是这新嫂嫂好看,还是先嫂嫂好看?”
余人皆笑,陈致无奈瞥了他一眼:“不如七弟先替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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