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
宋华胜一早便被明月唤起,服侍着梳洗穿戴,又胡乱用了些早膳,便被仓促扶上了小轿。
沈云锦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坐得正经端方。
宋华胜只垂着头,半晌,方低声问道:“这是往哪里去?”
沈云锦道:“回宋府去。”
宋华胜听了,依旧低着头,默默无语。
月余以来,沈云锦甚至不曾与她同榻而眠,实在算不得宠爱。
偏生事有蹊跷,先是她表哥三皇子被寻回,后又有宋府获赦。
满京城风言风语,皆说她狐媚祸国,生生将她架在了那高处,进退不得。
今日兀然回府,若这背后是阴谋,她便是连挣扎的余力也无,唯有听凭上位者摆布。
说到底,云衢明堂之上,帝王猜忌,本就不过一场莫须有。而如今的宋府,定还有他忌惮的东西,才出此策。
“扶盈,可曾去过江南?”沈云锦阖眸敛神,声调不轻不重,似随口一言,又许是斟酌了许久方出口。
宋华胜闻言,心头一沉,骤然想起外宅中那份封存妥当的清白文书,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如被人用手攥着,半晌竟喘不过气来。
若此言为试探,她也不能错失时机。
少时,宋华胜方低声道:“不曾。”
“过些日子便去。”他缓道。
“士大夫皆言江南风物冠绝天下,不如你我小住几日,借山水清景,亦能调养心绪。”
宋华胜抿紧了唇,心下暗自思忖,这倒是瞌睡遇着了枕头,正合心意。
只是不知,他此番主动,可是真心要与自己解了前隙、重归于好么?
思及此处,袖中指节,早已暗暗蜷紧。
步辇辘辘碾过晨霜,悠悠然停于宋府门前。
此番顶着裴氏女的身份,不能明公正道地回府,沿途百姓早已被尽数清退。
权势原是这样的好东西,不怪他们争得你死我活。
宋华胜轻步下辇,抬眼望见那朱门斑驳,漆色剥落,不禁心内凄然,眼角酸涩。
昔日朱门赫赫,何等煊赫光景。如今却荒草萋萋,直漫砌石。四下墙垣上头,白麻飘摇,更添萧索之气。
她本不曾开口说要回府瞧瞧,可天一亮,便被人塞进了出宫的轿辇。
她身如断梗浮萍,归处无依,竟连自身去留,也做不得分毫主张。
沈云锦紧紧攥着她的掌心,指尖微凉,带着几分病骨里生出的执拗,沉声道:“既嫁从夫。”
言下分明,暗点她如今是他的妻,不可生出旁的心思。
宋华胜听罢,不由冷冷一哂。所嫁者乃是河东裴氏门第,于她一介罪臣之女,又有何干系?
她垂眸敛神,暗自纳罕。
无端端骤然回府,不知这厮存的何心思。
只见府门前,早已是甲兵林立,气象森严。
为首侍卫躬身禀道:“老太太回府后便安歇了,宋二娘子因闹着分家,被大娘子劝止住了。”
那柳家原是江南殷实商户,一心攀附权门,图个荫庇,故将家中女儿多送与官宦作妾。只因商籍低微,妾室之位已是恩赐,若非先帝有意裁抑宋家,月例俸银屡屡克扣,宋家又怎会娶一介商户为正室夫人?
常言商人义短,果真不假。如今宋家一遇灾厄,他们便只顾各自逃生,竟把往日攀附时的温存与受下的恩典,丢在九霄云外了。
只是,这祸事临头,岂是说逃便能逃得干净的?
沈云锦转眸向身侧的宋华胜看去,只见她低垂着眼,面上竟无半分波澜,那神色淡的,似隔了一层霜般。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扇朱漆旧门,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犹记当年,他手执绢花,立于府外求见。那柳氏二夫人迎出来时,满脸堆着的,尽是市侩铜臭之气,出口之言,字字刻薄。
那绢花,被她随手掷入泥泞,还嫌不够,又用鞋底狠狠碾了个稀烂。
末了,她啐了一口,骂道:“下贱胚子,这般穷酸,和你那娘一个德行。”
却道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彼一时。
他信手一捏,便能绝了宋家的活路。
甫一入门,寒气扑面。
府内人人自危,皆垂首低眉,齐齐对君王深深稽首,乌泱泱跪了满庭。
宋华胜踟蹰片刻,缓步走入众人之中,屈膝俯身,随着众人一同跪了下去。
凄眉哀目,眸色戚戚。
她是宋女,亦是君王座下之臣。
朔风凛冽如刀,砭人肌骨,男人眉眼冷戾,峭挺如松。
周身威压沉沉,令人不敢仰视。
阖府上下,连着死契忠仆在内,一百零八口,正对着血海深仇之人。
只是比仇恨先到的,竟是那滔天的惧意。
宋老太太只悔恨当初不曾拦着儿子造反,更悔自家包藏了宋太后的祸心。
她那浑浊的目光移向宋华胜,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们宋家保命的唯一指望了。
合府上下,无不引颈屏息,如同有柄劚玉如泥的绣春刀横于脖侧,悬而将落。
蓦地,一双皂靴映入眼底。宋华胜抬眸,正对上男人阴郁已极的眸光。
他俯下身来,一把攥住她胳膊,将她拽起,那力气沉狠,不容她半分挣拒。
“平身罢。”沈云锦忽地哂笑,对着众人道,“孤与扶盈,也不过是依例走走过场罢了。”
陛下的来意尚且不明,府中众人悚然起身,只觉性命难保。
秦氏低头谢了恩,吩咐人搀扶着老太太起来。
宋华胜欲上前去,怎奈手腕被男人死死掣制,半分动弹不得。
柳氏暗暗递了个眼色去。
一旁三兄宋瑞安、四妹妹宋朝盈早已会意,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搀住了宋老太太。
那宋朝盈一面扶着老太太,一面蓦然回眸,冷冷睇向宋华胜。
冷浸浸的,无半点昔日姊妹情分。
宋华胜不由地低下头去,只觉五内俱焚,说不出的煎熬难堪。
怨怪她……也是该当的。
爹爹惨死,幺妹自尽,全与她脱不了干系。
宋正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倘有要紧事体,且同臣往书房里细谈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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