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变成碎石,车轮碾过扬起尘土飞扬,在暮色里化为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路的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门,门上的锁链缠着,封辞柯下车解开锁链推开门才往里开。路边长满杂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一座圆顶建筑从山坡上露出,灰白色墙体上爬满了藤蔓,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砖。
圆顶的金属表皮锈蚀得厉害,有几块已经翘起来。
封辞柯把车停在建筑面前的空地上,熄火。
“这是什么地方?”谢絮初问。
“废弃的天文台。很久以前建的,后来设备搬走就一直空着。”封辞柯解开安全带,“我小时候经常来,从修车店骑车过来大概四十分钟。这里没人管,也不会有人来。”
推开车门,夜风灌进脖子,封辞柯走到建筑面前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里面很暗,只能看到门口那一小块被暮光照亮的地面。
他跨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照亮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铸铁的楼梯踩上去会有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有回音经天花板弹回来。谢絮初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栏杆跟在封辞柯后面,台阶上积了很厚的灰,踩上去像踩在雪里。
他们爬到顶楼,封辞柯推开最后一扇门进入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圆顶内部,眼前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头顶是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的天文台圆顶,从缝隙可以看到天空。
夜幕完全降临,云层散开把星星送到肉眼可见的天幕上,圆顶的裂隙把星空切割成几块不规则的形状。
封辞柯把手电关了,平台陷入完全的黑暗。谢絮初的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借着星光能看到封辞柯的轮廓,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圆顶的裂缝,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谢絮初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有一点回音。
封辞柯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碎地上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他说,“那时候刚看完你的比赛录像,就是你跑白沙湾那一场。我骑了四十分钟的自行车,一个人爬到这上面,坐了一整晚。”
谢絮初没有说话。
“我当时在想,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把车开到那个程度,那就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封辞柯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轻到要被夜风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后来你出事了,我又来了一次。那次坐在这里想,可能真的有些事是不可能的。”
风吹过圆顶的裂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乐器的尾音。
“再后来你发那条信标,说你要回来当领航员。我又来了。那天晚上坐在这里,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他停了一下,“想的全是你。”
谢絮初站在黑暗里,星光从圆顶的裂缝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淡很淡的银边。
“絮哥,你后背那只蝴蝶,你说它往前飞,不回头看。”封辞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更近,“但你回头看的时候,蝴蝶不会等你。”
谢絮初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
“你今天不在状态,不是因为那个姓郁的来找你。”封辞柯说,“是因为你自己在想,那条路是不是选错了。”
谢絮初的呼吸变了一瞬,在这个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封辞柯听到了。
“你没有选错。”封辞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废弃的天文台上,身边是我,不是他。这就是答案。”
他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星光能照到的位置。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高,眼窝深,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星光的映照下几乎是透明的。
谢絮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承认。就像这双眼睛,从第一次在代驾那个晚上看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看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方式,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到的时候,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不会往下掉。
“你说蝴蝶不会等我。”谢絮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圆顶下带一点很轻的回响,“那你呢。”
封辞柯没有说话,他看着谢絮初,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
“你会等吗。”谢絮初又问了一次,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封辞柯站在那里,夜风从圆顶的裂缝灌进来,吹动他的衣领,山茶花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溢出来,在黑暗里扩散,不浓烈,但很清晰,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呼吸。
“我等了八年。”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重。
谢絮初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八年前他十七岁,还没拿到AFS超级驾照,站在青年世界赛赛道的领奖台上,香槟雨落在肩膀上,头盔夹在腋下,笑得张扬恣意。他不知道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对着电视屏幕上的他,把那双眼睛里的光刻进了骨头里。
“你不该等那么久。”谢絮初说。
“该不该是我说了算,不是你。”封辞柯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再悬在半空中。
谢絮初看了他很久,星光照在两人之间,把那点地方照成白的,上面有几颗碎石子,一片枯叶,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缝。
他往前走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一步。仰起头看着封辞柯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还有瞳孔中的自己。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封辞柯下颌线,夜风吹的脸很凉。指尖沿着往上游移,经过眼尾,经过眉梢。
封辞柯没动,站在那里任由对方在自己脸上游走,像一尊被风和时间打磨过很久的雕塑终于等到了那个会伸手触摸他的人。
谢絮初的手停在他后颈,指尖碰到腺体上方的皮肤。山茶花信息素从那里涌出来,像一整片山茶花花园在同一瞬间全部盛开。
檀木的味道被勾着溢出跟山茶花混在一起,在黑暗中缠绕、融合,分不清彼此。
理智告诉谢絮初这种信息素交合不对,可是直觉告诉他——可以。
“絮哥,”
谢絮初没有回答,他踮起脚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封辞柯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两片花瓣在风里撞在一起又分开。
谢絮初退开,脚跟落回地面,看着封辞柯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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