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辆满载柴薪的牛车断了车轴,牛受惊,撞翻了临街的馎饦摊子,锅里烧开的热汤掀翻在一个稚童身上,其父拉着摊主要求赔钱,摊主拉着牛车主人要个说法,牛车主人委地痛哭,说他一个卖柴的,哪里去凑那么多钱。
受惊的牛被金吾卫制服,柴薪滚落一地,过不去车,看热闹的百姓更是将路堵的水泄不通。
燕昼推开车门四处望了望,坊市之间巷道四通八达,许多车辆纷纷向右绕路而行,他朝容福扬了扬下巴,“跟上。”
日头落得很快,光晕渐收。车厢里陷入昏暗,模糊了眉眼,阿罗两手紧紧攥着衣角,懊悔煎熬着心,怎么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回宫呢?这下好了,差事保不住,还要被逐出宫。她身无分文,又该如何安身呢?
巷道极窄,仅容一辆车子通行,容福赶着车汇入排队的队伍,慢吞吞前挪。燕昼推开半扇窗,招手喊来一个值守的金吾卫。
金吾卫不认得燕昼,但从车马形制来看,不像普通人家的贵公子,于是保险起见称呼道:“大人有何吩咐?”
燕昼扔给他一只荷包,鼓囊囊。
“找个大夫,先给孩子瞧伤。”
当爹的只顾着要赔偿,谁都忘了还有个烫伤的小儿要疗伤。
金吾卫顿感敬佩:“大人在何处任职?待明日卑职上吏部为您颂德去。”
大雍不兴做好事不留名,反而鼓励好事留痕,以便鼓励更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官员做了好事,去吏部存个档,名曰“颂德”,好事做多了也有助于升官。哪怕是宫中皇子也可借机招揽民心,为自己增势。
燕昼却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麻烦。”
说罢,关上窗,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阿罗看着他,浅浅一线天光照亮他的脸,高眉骨,挺鼻梁,线条利落自带锋芒,腔子里却生了一副柔软心肠。
顺着窄巷绕了一圈,再次回到朱雀大街,马儿四蹄轮的飞快,扬起一地飞尘。可即便如此,入宫门后,天还是黑透了。
马车停在掖庭门前,阿罗勉强提起一抹笑,跟燕昼告别。
“多谢大人捎奴婢一程,奴婢想了一路,好像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回报大人。”
燕昼隔窗吩咐了容福几句,容福先行离开,他才转身道:“是我有要事要问,这才请小娘子上车,小娘子回报我做甚?”
阿罗无奈道:“大人说过不骗奴婢的。”
起先她还真以为他是有什么难事要拜托她,稀里糊涂上了车,可没想到“难事”就是宫中众人皆知的消息,她要迟钝到何种地步才会以为他是真的“有事相求”啊。
“啊,被看穿了。”燕昼单指挠了挠眉心,“我也不缺什么,要不小娘子先欠着吧,以后机会还多,总有报答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
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阿罗心想。他还不知道她马上就要被赶出宫了吧。没来由的,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还有点失落。
车外,哒哒脚步声传来,“奴婢怀安见过大人!”
怀安朝着车厢行了个礼,事先得了容福叮嘱,没有戳破燕昼的身份。
燕昼对阿罗道:“去吧,让怀安陪你回尚宫局。”
*
再度稀里糊涂地下了车,怀安引着她往拾阶而上,步入掖庭深门。回头看,朱红马车未动,那身绯色衣袍颜色不减,在昏黄灯火下鲜艳明亮。
他朝她挥挥手,算是送别。
阿罗屈膝行了一礼,加快脚步跟上,脑袋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穿过掖庭进入内宫,还没等她想明白,尚宫局的朱漆大门已近在咫尺。
李尚宫领着两个婢女候在门前,手握戒尺,面色不善,心里不由打了个突。然而就在一下瞬,她眼睁睁看着李尚宫由怒转惊,那神情,活似瞧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光顾着看李尚宫,阿罗没注意到怀安何时退到了身后。怀安朝着李尚宫挤眉弄眼加摇头,李尚宫一头雾水,比手叫他借一步说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阿罗只知道,说完以后,李尚宫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仿佛她是什么稀罕物。
“事出有因,这次就不罚你了,快回去吧,一会儿叫人把晚饭给你送屋里去。”
意外之喜,压在心上的巨石忽地碎成齑粉,飘走了。阿罗还是诚心告了罪,承诺“下次绝不再犯”。
等到坐上床,火炉烤着手脚,丝丝暖意将她从僵硬中释放出来,那被冻僵掉的脑子才逐渐苏醒。
不是消食宫女,而是晓事宫女。大人说秦王不会强迫她,但事已至此,强不强迫还有区别吗?名分已定,她今后再也无法出宫了。
慢慢蜷起身子,侧躺在床,火光刺得眼睛泛出泪花,手指牵住枕巾一角。
阿罗啊阿罗,一时不慎,你是把自己给卖了啊。
晚膳渐渐凉透,伴着呼啸的寒风,她迷迷糊糊睡去。
睡意朦胧间,新的疑问浮现。
怀安是谁?大人行走在前朝,为何会与宫中内侍相熟?李尚宫何许人也,皇后殿下的左膀右臂,孙友德都不敢得罪的人。她为什么会相信怀安的话,又或者说,相信指使怀安的那个人?
大人,他到底是谁?
*
“王爷,办妥了。”怀安笑呵呵回禀。
燕昼闭目靠着车壁,车帘在脸上拓出一片暗影,面上惯常带着的微笑也无影无踪。
“都打听清楚了?”
“清楚了,共四人。前头有位尚寝局的小娘子,名朝蕊,中选后不知何故浑身起满红疹,被退了回去,罗小娘子是后头递补的。”
没想到还有这番波折,燕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容禄去查这四人,定要赶在她们进少阳院前查清楚。做隐蔽些,别叫官家与皇后知道。”
怀安应下,“王爷,咱们回去……抄书?”
为着作弊那事,官家罚他抄写五遍《尚书》,他连一遍都还没写完,眼看着再有十日就要上交,怀安替他急。
想到抄书,燕昼头更痛了,“先回去,我换身衣裳,然后去给阿娘请安。”
*
含凉殿。
池舒然跟燕昴对坐,在灯下对弈。
有青衣宫女来报,说是秦王求见。
李尚宫前脚刚走,秦王后脚就来,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燕昴抿嘴憋笑,“快,你儿子来讨说法了。”
连续三年,燕昼都拒绝给他安排晓事宫女,这次被先斩后奏,他心里头肯定不痛快。
毕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啊,这事是他们做爷娘的理亏。
池舒然心头一怵,对宫女道:“就说我还在沐浴,叫他去偏殿等。”
“慢着。”燕昴叫住宫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能拖到什么时候?”
池舒然看着被逼到绝路上的黑子,捂了捂额头,“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冤家。”
老大早慧,从小就稳,十二三岁上就已经进退有度,再不需要爷娘操心,甚至还能帮爷娘分忧,真真是个贴心的宝贝。
至于老二,算是个一板一眼的小君子,天天泡在书堆里,出口成章,论遍天下无敌手,十岁上就把他阿爷辩得哑口无言,从此见他张嘴就害怕,但总体来讲,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唯独这个老三,天生的犟骨头,认定的东西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让他改变主意。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他乖乖就范了,那一定不是他“改邪归正”,而是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去了。
滑不溜秋,鬼点子比谁都多,十七岁了还不叫人省心。
池舒然一拍桌,点下最后一颗黑子,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道:“叫他进来!十七了,连个媳妇儿也找不到,添几个小娘子伺候他,是为他好,我这个当娘的还有错不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