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转眼间已过了数月。
早在霜降前，地里的土豆和红薯便已悉数收了回来。原本手指大小的土豆已变得拳头般圆润饱满，红薯也是个个沉甸甸的，无论是产量还是个头都着实让人惊喜。
起初还嫌弃红薯是番邦异物，不愿尝试的庄户们，如今也都纷纷倒戈。这也难怪，红薯甜糯可口，煮着吃、烤着吃、晒干吃，都挑不出毛病。且这东西产量极高，当初种下那么一些，收成时竟翻一番。消息传开后，不少人登门求种。姜禾便准备了些许分给他们，叮嘱要放在地窖里妥善保存，一并将种植的法子讲与众人，说来年三月下种时，会再派人上门指点。
入冬后，终于得了段空闲日子。可萧昫却总说她把自己当成这个世界的过客一般，有事没事就爱拉着她到处闲逛，想方设法地让她与这个世界多些牵绊。姜禾听了哭笑不得，却还是很配合。
只是后来天越发冷了，姜禾也越发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看书写字。临近年关的时候，萧晟依言送来两个小团子，两人如今已在庄子里住下有些日子了，小孩子活力足，每日倒是热闹了不少。
这一日夜里落了雪，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银装素裹，好看极了。瑞雪兆丰年，没人能不爱这样的景致。姜禾心情不错，待日头升高了些，就搬了炉子在院里煮起了花茶。
茶香袅袅，热气蒸腾，惬意非常。然而这对正值青春期的两个满腹心事的少年而言，这份闲适或许就不那么受用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身心各方面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尤其是土生，现在都比姜禾高出一个头了，光从身形来看，俨然是一个小大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醒了性别意识，感觉这俩人不似初见时那般亲近了，甚至很多时候都在刻意躲着对方。
比如这会子，大家围炉而坐，两人却故意坐得很远，且选在对方的视角盲点，不大幅度转身根本看不到彼此的那种。
姜禾想起月前说送他们去书塾的事。冯小满听了倒是高兴。土生却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说自己并无心仕途，以后只想跟着姜禾种地。
一番话把姜禾整得有些无语。也不知该高兴自己后继有人，还是该生气——毕竟怎么说农学也是一门学科，他这话说得，倒像种地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退路一般。
姜禾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抬手弹了他一脑瓜崩，半笑不笑道：“你这话，是瞧不起谁呢？”
土生低着头不说话，气氛莫名拧巴起来。姜禾和王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轮番劝说，最后还是冯小满看出他的别扭，激道：“姜姐姐博览群书、学识渊博，你就算以后要干这一行，合该也以她为标准要求自己才是。这般没志气，还好意思说要继承姐姐的本事。”
土生被激得满脸通红，这才梗着脖子进了学堂。
起初，姜禾以为他不愿去是有厌学情绪，后来才发现，他是在躲着冯小满。
这两个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直到将近年关，萧晟送两个小团子过来。本说当天送来孩子后就回去，却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第二天半下午才离开。到这里，姜禾约摸也能猜到些什么了，只是也没多管，想着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姜禾没打算管，结果这一日，围炉煮茶赏雪，一切都刚刚好，俩人却突然起了争执，就因为一个烤热了的橘子。
起初，冯小满就说想吃这果子，特意挑了好些放在炉边烤着，结果被土生吃去了大半。冯小满看出他是故意的，便说了一嘴，结果两人跟吃了枪药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愈发较上劲了。
姜禾这会子被炉火烤得有些困倦，半靠着萧昫的肩，迷迷糊糊正要去会周公，吵闹声自没落进耳里。
王氏见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忙道：“这果子好吃，我再去多拿些过来便是，你们可莫要继续吵吵了。”
冯小满却一把拉住她，愤愤道：“不必了。他哪里是想吃橘子？他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话不明情由的人听着或许会觉得摸不着头脑，只觉言辞偏激，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
话说冯小满是个极有主意的，虽出身寒微，却从不甘心就此止步。近来与二皇子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牵连，更让她隐隐生出几分期待。这点少女心思自以为藏的严实，却不曾想，早被一旁时时留意着她的少年人看穿了。
土生对她并非全然无意，却也清楚自己这样的出身，她断然是看不上的。少年心性最是敏感骄傲，心中那点别扭与不甘说不出口，便愈发忍不住处处与她较劲。橘子一事，不过是个由头。
话都说到这了，土生索性直接掀了那层遮羞布，“你要的东西？你要什么？是这唾手可得的焦皮橘子，还是那遥不可及的富贵门庭？不过是被人抬举了那么一两句，竟真叫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冯小满被戳到了痛处，又羞又恼，却依旧不甘示弱地反击道：“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告诉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有我的志向，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两人越吵越凶，怒气冲头，也顾不得萧昫这尊大神还在，当面撕破了脸。
姜禾被吵醒，睁开眼先是很懵逼地看了一眼萧昫，然后才把视线转移到两个正在唇枪舌战的少年人身上。再看一旁王氏，显然是有点手足无措，想插话插不进去。两个小团子约摸是被嬷嬷带回去了。萧昫则冷着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姜禾默默听了会，便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她刚要开口，土生却已红了眼，狠声道：“志向？我看是妄想！不过是借了王爷的东风，有幸见了原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贵人，便日日想着麻雀变凤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出身，一颗心只想着往上爬，也不怕哪天摔下来，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话说的就有些过了，听得姜禾眉头直皱，呵斥道：“土生！”
这一声呵斥带了几分真怒。
顿了顿，姜禾才又道：“说到底也算是相识一场，何至于这样刻薄？小满有她自己的想法，你可以不认同，但不该说这样伤人的话，更不该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评判。”
冯小满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
她素来心气高，自尊心更是强得没边，因着怕旁人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不容轻慢的模样，举止言谈间处处显得锋利不容侵扰，不过是想把那点子卑微藏得更深些。可如今，那些她极力回避的“不配”与“妄想”，被土生当众赤裸裸地撕开戳穿，一时间难堪地无地自容。
“好……好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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