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了。
沈家三个儿媳陆续起来,各自洗了脸,拢了拢头发,就到灶房来帮忙。夏迎香手脚麻利,一过来就接手了烧火的活;赵文英把碗筷搬出来,拿清水冲了冲;佟娟儿把那堆海带搬到院子里,准备等会儿晾晒。
“迎香,把那枚蛋蒸上。”王秀莲吩咐了一句。
夏迎香应了一声,从灶台边拿起那枚鸟蛋,找了个缺了口的碗,把蛋磕进去,蛋黄橙黄橙黄的,看着就喜人。她往碗里加了点水,拿筷子打散了,搁进锅里隔水蒸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直往上冒。
王秀莲往堂屋里看了一眼,小女儿还没醒。
“我去看看灵宝,”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先忙,早饭好了先吃,别等她。”
堂屋里光线昏暗,炕上几个孩子还缩在被子里。沈灵宝睡在最里头,贴着墙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小猫。
王秀莲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沈灵宝睡得很沉。小脸侧着,半边埋在破旧的枕头上,露出半边瘦削的脸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睛上,鼻梁小小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匀。
睡着的时候,她脸上那些因为饥饿和害怕而生的怯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孩子脸。两只小手放在枕头边上,一手攥着那个淡粉色的小海螺,另一手半握成拳,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安静得很。
王秀莲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前世那个灵宝,也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也是这么小小的、瘦瘦的,也是这么让人看一眼就心疼得喘不上气。可那个灵宝睡着睡着就发起了高烧,烧着烧着就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沈灵宝脸颊上方,没敢落下去,怕惊醒她。
沈灵宝在睡梦中忽然动了动,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甜得很,甜得王秀莲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不知道闺女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梦见了前世山里的野果子,也许是梦见了大哥编的草蚂蚱,也许是梦见了好吃的。不管是什么,能让她在梦里笑出来,就是好事。
王秀莲把手轻轻落在灵宝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些枯黄的头发在她指缝间穿过,干干的,涩涩的,扎手。
“睡吧,”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风,“睡醒了就有吃的了。”
沈灵宝像是听见了,往她手心里蹭了蹭,笑得更甜了。
王秀莲在她身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堂屋外头,一家人已经围着桌子坐好了。海带蛤蜊汤热腾腾地冒着气,那碗蒸蛋放在灶台边上,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谁也没动。
“灵宝还没醒?”沈大帆问。
“睡得香着呢,”王秀莲在他旁边坐下来,“让她睡吧,给她留着饭就行。”
沈大帆点了点头,端起碗来:“那就先吃吧。”
沈海生喝完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海带:“娘,那些海带今天得晒上,不然要坏了。”
“我知道,”王秀莲说,“吃完就弄。”
沈冬生蹲在门槛上,一边喝汤一边往外看:“爹,今天干啥?”
沈大帆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抹了抹嘴:“修院墙,补屋顶。台风天刚过,接下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雨,得赶紧把房子拾掇好。海生,你带铁柱上山砍些竹子回来,粗的做椽子,细的编篱笆。冬生,你去村里转转,看看找不找得到茅草。富生,你在家把院子里那些破木板、破竹竿归拢归拢,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空了再去山上捡些柴回来。”
三个儿子齐齐应了一声。
一家人吃完早饭,各自收拾了碗筷。夏迎香把锅刷了,赵文英把桌子擦干净,佟娟儿把那堆海带搬到院子里摊开晾着。
那碗蒸蛋还稳稳当当地放在灶台边上,用碗扣着,一点没凉。这个是留给沈灵宝的。
“灵宝还没醒呢,”夏迎香往堂屋那边看了一眼,“要不要我去叫叫她?”
“让她睡,”王秀莲说,“小孩子家家的,多睡会儿长身体。”
几个儿媳谁也没有异议。
在这个家里,好吃的紧着灵宝先吃,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觉得不公平,没有人觉得偏心。几个孙子也习惯了,在他们还小的时候,爹和娘就告诉过他们,小姑姑年纪小,身子又弱,得让着她。
但夏迎香心里清楚,原因不止这些。
她嫁到沈家好几年了,有些事情,公婆不说,丈夫不说,可她不是瞎子。
从上一世逃荒路上开始,她就发现了一桩怪事——这个小姑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每次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灵宝总会说“那边有吃的”,然后指个方向。一开始她不信,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可每一次,顺着她指的方向去找,总能找到东西。有时是一窝野山薯,有时是几棵野菜,有时甚至能捡到被野兽咬死的小动物。
逃荒那几年,路上凶险得很。有一回他们差点跟一伙山匪撞上,是灵宝半夜忽然哭起来,死活不肯走,闹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家人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好在路边歇下来。结果第二天天亮才知道,前头那条路上,山匪刚劫了一队人,要是他们没耽搁那一个时辰,正好撞上。
从那以后,全家人都明白了,这个小丫头,有点不一样。
所以有好吃的紧着她,有危险的时候听她的,不是偏心,是这条命都是她救回来的。
这些事情,公公婆婆没明说,几个丈夫也没明说,但三个儿媳妇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尤其是夏迎香,她嫁进来最早,经历的事情最多,心里最清楚这个小姑子,是全家人的福星。
所以那碗蒸蛋,她蒸得心甘情愿。
日头渐渐升高,堂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灵宝醒了。
她坐在炕上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上还带着迷糊。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海螺,攥紧了,然后朝外头喊:“娘——”
夏迎香听见声音,抢先一步进了堂屋。她端着那碗蒸蛋,在炕沿上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灵宝醒了?饿不饿?”
沈灵宝点点头,眼睛盯着那碗黄澄澄的蛋羹,咽了咽口水。
夏迎香拿勺子舀了一小块,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来,张嘴。”
沈灵宝张开嘴,把蛋羹含进去,嫩滑滑的,一下子就从喉咙滑下去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张开嘴等着。
夏迎香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得仔细,每勺都吹凉了才送过去。沈灵宝吃得小脸上都是蛋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大嫂,”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你也吃。”
“大嫂吃过了,”夏迎香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这是给你留的,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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