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让整个偏屋内都静到了极点。
连彼此的呼吸,都暂停了片刻。
系统的尖叫先在脑海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
【你在说什么?我要心肌梗塞了!】
【不能戳破他的身份!!!!】
【会死的!!!我救不了你啊——】
李希夷心跳如雷。
昏暗中,她灼灼的目光,紧紧盯着解兰舟。
解兰舟亦回望她,“如果我是呢。”
如果?
李希夷伸手上移,捂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魔,你不怕我杀了你?”
路海一仰脖子,语气含笑,“那你杀吧。”
李希夷心中笃定,她没有猜错。
魔婴性子难以捉摸,他今夜主动明示,就是在走钢丝。
为什么?为什么他希望她知道他是魔?
魔婴是想提前摊牌提前筹备,布下她这颗棋子,日后用她对付池青道?
李希夷想不通。
但她知道,自己今夜死不了。
【解兰舟好感度:96%】
李希夷摸摸解兰舟的脖子,“下不去手。”
“微微师姐,不怕魔?”
“人有好坏,魔亦同理。再说了,还能有比人更坏的东西?”
解兰舟听了,不置可否,只笑起来。
“那微微,怕我吗?”
李希夷复与他额抵额,在狭小空间里,像回到了上辈子的阁楼。
“你帮了我,为何要怕你?”
解兰舟笑意略僵。
明知他是危险的魔,但因为是他,所以,不害怕吗?
李希夷:“你到底要什么奖赏?还不曾说与我。”
“微微。”
李希夷:“?”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解兰舟并不是在呼唤。
他要的是她。
“我想要微微。”
解兰舟说完,单手捂住她嘴唇,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
纷乱的呼吸。
解兰舟再次问起她这几日的去向。
李希夷看似傻乎乎地交代,“太子哥哥让我每个月初九、十九、二十九,都去棠棣山庄,陪陪他?”
她模仿出那时赵韫竹贴着她耳朵的口气。
低沉又迷离。
“我觉得很麻烦,就把他杀了。”说这句时,李希夷还是天真无知的口气。
解兰舟恐怖的眼神,为之一松。
他抚摩李希夷的头发,“微微,杀得很好。”
拥挤的暗室,狭窄的床,满室花香的荒唐。
黑暗中对彼此的感知更强烈、更敏锐。
纸片人戴上了眼罩,纸片人戴上了耳罩。
她是个无欲无求的灵。
……
事毕,李希夷懒懒道:“我回去了。”
解兰舟拥着她,意犹未尽,“微微……”
李希夷起身就走回自己的主屋。
毫不犹豫的背影,备显无情。
进屋后,她朝自己床榻一躺,把脸埋进枕头,将整齐床单睡得全是褶皱。
路海追来,有厮缠之意,看她真的被折腾很累,他改口。
“我去烧水。”
李希夷懒懒撒娇,半梦半醒又是他侍候好,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
路海洗净后,与她共枕,抵足而眠。
她房间里屏风后那为“路海”空置的地铺,形同摆设。
说是睡,路海根本睡不着,还替她捏肩颈。力道刚刚好。
李希夷回想偏屋发生之事。
路海在床上仍是老样子,服务型。还会露出平时看不到的倔强又可爱的一面。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像美丽诱.人的罂粟。
温柔地诱.导人踩进他的圈套。
最大的不温柔,也只是她受不了后缩时,他会捉她脚踝拖回去……
李希夷有点受不了他一直说情话。
真的会疯。
偏现在路海还要唤她:“微微……”
李希夷听得骨头都发软,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魅.魔的手段。
她没好气道:“下去。”
路海窸窸窣窣下了床,钻进地铺,蒙上被子,委委屈屈自言自语,“用完就丢,我果然还是不讨人喜欢。”
李希夷咬着牙,“上来。”
身旁床铺又陷下去。
李希夷:“半夜不许闹我。”
“好……微微。”路海温声应道,“微微真是温柔啊……”
他像条蛇,双臂缠上她的腰,紧紧不放开。
两人共枕,颇有情深意浓处。
谁也没发现,一缕受到魔婴感召的魔气,来了又去。
沉入春山底。
沉入春山现任峰主闭关的洞府前,不受石门和阵法的限制,直接穿越洞门进去。
它自池青道身上衍生而出,自然不受闭关隔绝阵法的阻碍。
洞府内,别有洞天。
万丈深渊,谷内寂然如灭世冰河。
谷壁上嵌着不同时期的残兵,大都是剑器。这是春山宝库的一部分。
昔年池界春一剑荡万千邪魔,无情剑道仿若天外飞来,一经创出就是旷古无两。
许多名剑,感到无情剑余威,自愿万剑归天杀,剑道归无情。
池界春生性冷淡,于剑也无甚物欲,就将它们封入闭关洞府中,免得它们闹腾。
此刻,正有银发青年,于谷中打坐。
身结薄冰,眉覆寒霜,整个人同雪人一般,轻易不可近身。
有剑灵如一尾蓝色游鱼,亲昵地碰了碰他的发梢,却反被冰霜所伤,险些覆灭。
他背上双剑斜插。
行藏剑。
无情剑。
双剑共存。
那缕魔气,无情地嘲笑那残兵剑灵,而后飞到了池青道身边,冲着他转圈圈。
连日来,魔气耐不得闭关寂寞孤苦,常溜出洞府去玩。
它已成气候,池青道难以灭了它。
池青道闭关就为静心,能不为它所扰,它如何肯依?
能诱得天杀剑之子入魔,该是何等的趣味与成就?
照常,那缕魔气绕池青道而舞,报忧不报喜,意图乱他心。
魔气一时说真话,一时说假话。
【池界春从祝融氏之墟里爬出来了】
【你爹也跟着活了!诈尸了啊……】
池青道闭着眸,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若不是魔气能感知到他生机正盛,都以为他死了成蝉蜕了。
魔气变身成黑雾小人,抱臂深思。
它都搬出了他最在意的父亲,似乎也不再起效了。
真是无聊。
它忽然想起自己被莫名召唤上去,进了春山别苑,看到池青道那弟媳与人共卧。
可惜里头那东西,魔气威力远胜于它,它才看一眼就赶紧溜回来了。
总有种会死的感觉。
如果被屋子里那个男“人”看到的话。
这缕心魔之气,还有点心有余悸,说话却很是不饶人。
【真如泥塑石雕,好生无趣的男人】
【怪不得她变心,不喜欢你】
从来没反应的人,这次他的心声,却强烈到魔气都感知到了。
【喜欢的】
魔气以为自己幻听了。因为池青道再也没有反应了。
魔气不甘罢休。
【她有新欢了!】
【她跟星术署弟子有染】
【她跟太子,还有一个比你美多了的人在一起】
“不会。”
这一次,池青道竟是说出来的。如此气息一打乱,他气脉逆流吐出血来,他却不以为意,重新结印梳理气脉,继续安然打坐。
魔气心寒,它说真话没人信。
它不断触摸池青道又放开。
魔气在池青道的皮肤上留下鲜明的触感。冷的,刺的,疼痛的。但已经无法对池青道产生太大的影响,甚至连造成一条小小的伤口都做不到。
这才是它不停扰乱池青道心志的原因。
再这么下去,池青道能与它共存,而毫不受影响。
心魔一词,荡然无存。
在彻底压制住它对自己的影响前,池青道决意不会出关。
*
天未亮。
路海蹑手蹑脚起床,理平自己睡过的那面床单,又收起地铺,顺带去偏屋将昨日狼藉全打理干净。
春山别苑里有洗衣的香气飘散。
无患子的醒神味打底,夹杂着丁香、茴香、零陵香,细闻有隐约的甘松味。用力去闻又捕捉不到了。
李希夷闻着馨香醒来,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昨夜放纵过度,腹中正好饥饿。
路海端了早膳进来,“微微醒了。”
李希夷略作洗漱,坐下来用膳,路海在她身后,替她束带结发。
他身上洗衣的香味,被风吹送过来,李希夷只觉凝神静气。
路海替她束完头发,又去地窖里搬运坚冰,放进院子四角的黑石冰鉴里,朝阳初升后,略显燥热的别苑里,温度渐渐凉爽下来。
李希夷吃饭险些出了一身的汗,却看见游廊上有道身影款步行来。
春序规矩行来,她见李希夷尚在用早膳,路海在院中忙,自知不是时候,遂停在门槛外,低声道:“女娘,宋世子来了。”
李希夷喝粥的碗勺一碰。
她心道,这人还没死呢。大早上的寻晦气。
春序亦厌烦宋昭扬作派,道:“不妨寻个借口,打发了他去。”
李希夷刚想说不见,一转念,“请他进来吧。”
春序领命去请。
正见宋昭扬孤身一人,连侍卫都没带,等在阶下。他姿态趑趄不前,神情悒怏不乐,很是心事重重。
春序心中生疑,但不敢多问,只延请宋昭扬入内。
行步回廊,春山别苑一步一景,
阆苑琼楼,阶柳庭花,园林景致更是搜神夺巧,几步曲径通幽。
宋昭扬心神不宁,内心是又惧又怕。自无心欣赏。
昨日他眼睁睁看着千面魔吃了太子尸体,摇身一变又生出个一模一样的“太子”来。
这新“太子”不仅叫人来料理晕倒的他,而且还在他醒来后,过屋看望,对他嘘寒问暖。
众目昭彰下,宋昭扬见这“赵韫竹”病弱,咳嗽弯腰的姿态角度,都与原本的赵韫竹别无二致,更添许多小习惯,正是赵韫竹独有的,比如喜漆味好洒金,就是有人刻意模仿都难。就是赵韫竹死而复生见了,也要道一句是他本人的。
旁人更是无从分辨真假。
就连宋昭扬自己,能认出是千面魔,也得益于父王南阳王。
南阳王曾有一位门生,祖上跟过解折,知道有千面魔这么种东西。否则宋昭扬也想不到的。
太吓人了。
这时宋昭扬方知为何人人畏魔。当年解折又为何还不曾害人,就已人人喊打。
太强大的东西……
人若没有手段去反制,必生忌惮,恨不得当场灭之自保。
宋昭扬不知为何千面魔没有将他一并吃了,先虚与委蛇,这一夜在棠棣山庄秉烛待旦,几乎不曾睡着。
接下来他盘桓几日,细细观察。愈觉可怖。
天一亮,他就辞别“赵韫竹”,离开棠棣山庄,直奔春山别苑而来。
他料定,这千面魔与李希夷脱不开干系。
否则何以她前脚杀人,后脚千面魔救助她毁尸灭迹,李代桃僵?
定要来问她一问,以备后策。
是以宋昭扬想了一路,走到别苑内院时,方渐渐收回了心神。
他举目一看,入目有云窗霞户,夏木阴阴,逸态横生,正是温柔乡,金屋藏娇处。
但见一美人红带束发,素衣桐花戒,面上尚带新寤慵懒,正是幽美凄清,宛如出水芙蓉,藏于香闺绣阁之中。
宋昭扬见了,顿觉口中干渴。
但一想到她不干人事,又是杀人,又是与千面魔有关。
顿时笑不出来。
“女娘。”春序将人带到,如守门神般站在门槛边。摆明了要给李希夷撑场子。
宋昭扬莫名其妙。
这春山一脉,防他如防贼,岂不可笑。
说到底,他与李希夷定下心契,此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昭扬大摇大摆进了主屋,为避嫌,房门大开。
可宋昭扬一进去,手心召出一朵红莲,只见虚空之中,横纵红线交错,散开去,一朵红莲罩印拔地而起,现形一瞬后消失。眨眼之间,隔音阵法已将主屋完全覆盖。
这是红莲宫独有,专防囚犯逃狱传讯;因此,结丹期春序,乃至魔婴之体的路海,都马上听不到屋中二人对话了。
春序立在门侧,交错在身前的双手发紧。
路海在院中莳花弄草,昨晚隔夜的安神汤,浪费了可惜,他用来浇花;隔音阵法起时,他动作一顿,掌心花叶将近掐断,被他故作无事地扶了回去。
主屋内。
李希夷像是对主屋外的暗潮涌动浑然不觉。
她一脸痴呆,将另一碗粥推向落了座的宋昭扬。
宋昭扬一屁股坐下,一掀袍角,刚想开口聊正事,琢磨措辞,就听她懒散道:
“一大早的,不饿吗?”
宋昭扬:???
可春山早膳实在是香。
宋昭扬略观一圈,平平无奇,绿豆粥,佐菜有梅干笋丝、调味的腐乳,量都不大,正是女子刚刚好不至于积食的分量。
宋昭扬想不识好歹,但一见对面李希夷,他就自动在脑海中对上“魔”一字,于是他端起粥碗。
莫名其妙地,他也吃上了。
粥一入口,宋昭扬不免惊讶,一会儿就大快朵颐,跟李希夷抢上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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