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法槌敲在审判台上。
“本庭认为,周向青需要为曹文道的死亡承担部分责任。而柳怀石观察员既然已经退席,放弃他的观点,那么也就没有反对周向青为统修会所操纵的人。审计庭接下来将核认最后一个事实,就是——”
审计长的话突然停住了。他耳朵里听到一阵咔哒咔哒像是大风天里没关好窗户的声音。他顺着声音一看,却见之前柳怀石带来的,装有骑士铁臂的玻璃筒,正在证人席上微微摇晃。审计长有些疑惑,此时并没有风,也并不是地震。
柳怀石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不由得“啊”了一声。他在心里暗骂自己的仿生人太粗心,竟然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记。但他突然意识到,那玻璃筒再怎么没放稳,也不应该剧烈地晃个不停。他探出脑袋定睛一看,只见那条手臂的仿生肌肉纤维正如海葵的触手一般,在玻璃筒中左摇右晃,搅得里面的液体不断翻腾,连带着筒身也摇晃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柳怀石急忙伸手进口袋,捏着植物神经抑制器,拇指顶在安全保险上。那玻璃筒勉强就在抑制器的作用范围内,说不定他还得再靠近一些。
他本来打算今天要在董事会的面前演示一下仿生人跟圣女草的连接,却不料周向青却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要与他作对。这一来,要说服董事会可能就需要靠自己的仿生人了,只是他还是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的仿生人插手的机会,而且,还能趁机测试一下像周向青这样的仿生人在面对程序悖论时的反应。
她会不会像阿福一样直接崩溃掉呢?
柳怀石在心里转着念头,双眼盯着玻璃筒,唯独没有留意周向青的动作。
然而周向青已然从被告席上跃起,向着数米高的审判台扑了过去。她冲着审计长挥动左拳,但她的拳峰只是徒劳地从审计长的面前掠过,吓得那个老人仰面朝天从椅子上翻倒过去。这是因为在同一时间,负责看守被告席的几名事务员分别拔出腰间的武器,几道极细的丝线从细细的喷口中射出,缠上她的手脚,硬生生把她从空中拉了下来,按在地上。
这就像周向青当时在卡比利亚的塔楼上遇到的情况一样,子弹无法击穿的皮肤,那细细的线反而可以轻松切开。她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的力量在着痛感面前毫无用处。她试图启动手腕中的刀刃,但这里和监狱一样,无限信号场同样屏蔽了她的武器系统,她没办法快速切断这些细线。
事务员们站在三个角,慢慢把细线绞紧。另两个事务员拿着防暴叉,准备把她赶回被告席。
柳怀石在周向青的身子冲过他的眼前时才反应过来。他的手指抢在他的意识前面行动,只是顺序错了,先扣了扳机才推开保险,导致抑制器并未起到效果。好在半秒钟后事务员们已经将周向青制住,柳怀石便也没再扣扳机。他看到审计长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才对周向青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本来以为周向青最有可能攻击的人是他,或者试图抢回八哥,但从未想到周向青会去攻击审计长。这点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们这些想审判别人的法官,都该去死!”周向青圆睁双眼。
柳怀石不太理解,为什么周向青对审计长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攻击性。她这一下造不成什么伤害,但董事会看完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因此认为“圣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说服他们尽快放开研究和使用仿生人的许可就更不容易了。某种程度上说,他倒希望周向青能大闹一番。这样上面也会更重视一些。
但在周向青挣扎的时候,柳怀石突然看到一些黄色的、小小的东西从她身边嗡嗡飞过。他的视线才刚追过去,那些小东西却已经藏在缝隙中不见了。他心里一瞬间有了一个不祥的念头,当即站起身来,正要对那几个事务员下令,却想到自己还戴着易谦明的头套,便只好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审计长说:“庭上,这情况不太对劲。”
审计长捂着自己的老腰叫道:“当然不对劲!让这仿生人直接上庭——却又不加电网!”
“这里没有相关的高压设备。”在后面搀扶他的助理插话道。
“那为什么不装?这可恶的机器人,我的腰喂,奶奶的……”
“庭上,我想请您下令,让事务员检查一下——”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齐扭头看去,却见是刚才那摇晃不休的玻璃筒,从证人席的桌上掉了下去,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柳怀石只想继续刚才的谈话,正待开口,但下面又传来几声惨叫。两个事务员已经踉跄几步倒了下去,而第三个事务员正在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胸膛。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是茫然望着那事务员跳着诡异的舞蹈。事务员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嘴角也流出血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堵在他的胸膛里。另一个事务员丢下防暴叉,急忙赶过去,按急救法抱住他的腰,想帮助对方把那东西吐出来。但他才用力一勒,两人便同声发出痛苦的叫喊。
一蓬黑色的不明生物连带着一股血花,从那事务员的后背喷出。两个事务员一齐倒了下去。最后一个事务员见势不妙,扭头便逃,但那沾血的黑色怪物像蛇一样游动,又像尺蠼一样跳跃,迅速地攀上那最后一个事务员的脊背。那个事务员恐惧地尖叫一声,一面脚下不停,一面在身上胡乱拍打,但很快被那些古怪的东西缠绕、绊倒、撕裂。
周围旁听席上的人们也愣住了。他们想要逃跑,却迈不动步子,最终只是像是羊群一样,拥挤成黑压压的骚动的一团。他们等待着哪一个先能动起来,哪一个来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所幸那些黑色的蛇形怪物对这些肥羊不感兴趣,而是全部汇聚到周向青的身边,游上她的身体,在她的右肩蠕动成型,最终恢复了玻璃筒中手臂的模样。
柳怀石一言不发地站着,俯视那流淌着鲜血的被告席。
眼前事务员惨死的场面,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一丝波澜,他甚至感到有些雀跃。她果然要大闹一场了。不知为什么,他自卡比利亚那夜以来,似乎竟一直期待着这个场面。周向青对圣女草的控制让他感到羡慕,在刚才那短短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种运用和拓展的方式。他的努力就是为了让这一刻能够成为一种日常。
虽然那暂时不是他今天的目标。柳怀石的手伸上旁边的鸟笼,随时准备把里面的八哥抓出来。
周向青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审判台上的柳怀石;然后举起右手,五指握拳、展开,翻转手腕,手臂平伸又缩回,咂味这新手臂带来的余味。
她说:“你那天不是还想实验看看吗?这就是实验的效果。”
柳怀石摇头道:“你失去控制了。”
“不!我没有。”周向青猛地昂起头,但她的视线很快扫过柳怀石,途经一旁的审计长,在最高处那人影晃动的玻璃窗口略加停留,然后又回到地面那些事务员的身上。
“我没有失控。”她重复了一遍。
“你接连杀了这么好几个人,还说自己没有失控?”柳怀石冷笑道。
“我没有失控。”周向青说。
“有人因为你的行为而丢了命,安保型仿生人。你失控了。”柳怀石特意强调了“安保”两个字。“自动化大崩溃对你大脑的影响看来并没有通过改装而挽回,统修会可能也篡改了你的规则模块。庭上,请你维持审计庭的秩序。”
审计长还因为刚才的惨剧一时没缓过神来。他举起法槌,却又敲不下去。此时砰的一声,新的一批事务员撞开大门,冲进了审计庭。审计长借着援兵进门的气势,高喊了一声:“逮捕她!”但他撑着桌面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新来的事务员们冲了上去。他们虽然看到了先来者的命运,但还是服从上级下达的命令,冲了上去。周向青矮身躲开他们发射的丝线,绕过防暴叉和电棍的拦阻追击,窜到他们中间,右手一举,黑色的死亡就如喷泉一般洒到他们身上。事务员们从没有受过对抗这种敌人的训练,他们只有徒劳地挥舞武器,然后挣扎着,被那些漆黑的纤维分别绞杀。
“柳怀石!”周向青喊道。“你下来!”
柳怀石充耳不闻。他冷冷地看着那些事务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柳怀石!”周向青再次喊道。
柳怀石仍然无动于衷。
周向青下蹲,起跳。她的身子就像炮弹一样撞向看台。
柳怀石面前的桌子被她撞了个粉碎。而她的右手穿过四散飞溅的碎屑,笔直抓向柳怀石旁边的鸟笼。她想先把胖球放出来再说。
旁听席上的人已经没有胆量再看这一幕。在她把右臂散成一幕黑雨的时候,人们就已经惊叫一声,纷纷夺路而逃。审判席上的审计长也赶忙躲在自己的桌台下面,算是躲过了不少碎片。
但周向青这一抓,并没有命中。她的指尖似乎是距离不够,也似乎是柳怀石在她出手的瞬间向后撤了一步,就是这毫厘之差,让鸟笼在柳怀石的手里好端端的来回晃动。胖球被吓坏了,扑腾了起来。
“你这又是何必。”柳怀石好整以暇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了出来。“你以为就凭着两只拳头,就真的能跟复合体对抗不成?”
周向青并不答话,她的脚尖踏在被她撞破的一块桌面上,一勾一挑,把那块木头踢向柳怀石的头部,准备在柳怀石闪避的时候阻击。
但仍然不知是那块木头没有命中,还是柳怀石在那瞬间移动了脑袋,柳怀石似乎是动了,但又似乎是没动,她的运动感受器并没有发觉柳怀石的动向。她只好冲着眼前的柳怀石扑去,但始终无法碰到哪怕是鸟笼的一个边角。
她一怒之下,拔起旁边的栏杆,对着柳怀石的头部横扫。
砰的一声,她总算是实实在在打中了什么东西。
但那是另一只仿生人的手。
柳怀石的仿生人正挡在“易谦明”的身前,用左手挡住了周向青挥出的木质栏杆。周向青想要抽回,但仿生人翻腕变抓,手指一勒一拧,漆皮和碎屑纷纷掉落,木质部的纤维丝丝剥开,整段木头最终变成两节。
那仿生人丢下手里的半截栏杆,用平稳得没有半分情绪的声音说:“请不要再打了。”
“那可不行。”
周向青虽然感激她愿意给自己提供曹文道的记忆,但事情并不能就此结束。她的眼睛仍然盯着 “易谦明”。她不会再跟对方妥协,更不会认对方有审判自己的权利。
她要揭开柳怀石的面具。
她要让大家看到这个审判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柳怀石却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一样,说:“没有用的。不论你现在搞出多大的乱子,外面都不可能知道。你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配合我们,我替你申请一个特别处理;要么让事情继续恶化下去,审计庭只能宣布有必要把你当庭销毁。你自己选吧。庭上?你说呢?”
审计长从桌后探出头来:“仿生人周向青,你还是配合审计庭比较好。”
“我扯掉你的面具再配合!”
周向青向侧面一跃,在栏杆上借一脚力,好绕过仿生人,直扑向柳怀石。但那仿生人却捉住周向青的手腕,一勾一带,让她偏离了前进的方向,同时仿生人的身子也再度挡在柳怀石前面。
“你让开。”周向青道。
“请不要再打了。这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最好还是接受他们的条件吧。”那仿生人诚恳地说。
但那诚恳的样子,只让周向青想到曹文道,还有阿福之前的样子。
抱歉。周向青在心里这么说。
她对着柳怀石的仿生人挥出右拳。仿生人出左手去接。但在她的那一拳击中仿生人左掌掌心的瞬间,她的右手就像水柱冲上墙壁一样四散飞溅。黑色的水花是有杀伤力的,这一点早有证明;而于此同时,周向青的左手按向仿生人的腰间,把她推向另一边。仿生人一惊之下,随后已经明白周向青的意图,右手攀住周向青的左手,准备把她挂开,但这仓促间装上的手臂力量不足,仿生人只得借着这股推力旋身出腿,再加一脚蹬在周向青的侧腹。
两个人一同撞破栏杆,从上面落下。
周向青少了一条胳膊,在空中翻身不便,只得硬生生摔在地面。而且事情跟她想的并不一样。她并没有听到惨叫声。这意味着那一拳射出的圣女草似乎没有覆盖到柳怀石。
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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