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但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助。”王鲤渊注视着周向青的目光中,似乎透出他前所未有的真诚。
周向青并不愿意相信这个人。“你还需要我什么帮助?你像之前一样一路杀下去不就好了,反正都只是数据而已,不是么?”
“但数据也和数据不同。这个世界设计的目的,我基本已经猜到。学院一直有个尘封已久的理论,就是可以用人类的意识代替仿生人的量子计算机提供源动力,从而由外界赋予价值观念与行为规律。只不过这么做的话,就相当于开倒车,退回上古时代了。但是我猜,沈愈之所以有胆气开除人类学生,就是因为她决心重启这个项目。”
“所以我们现在就成了仿生人思维的动力源?”周向青不免失笑。
王鲤渊也笑了。“现在这个情况,绝对在他们的预想之外。而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周向青马上意识到了王鲤渊可能的想法。“既然我们是仿生人思维的源动力,那么就相当于我们在控制所有学院的仿生人。所以你……”
“对。原本我一直有一个疑虑,人类的思维如果没有混沌化,就无法与仿生人的思维兼容。你可能对这一点也有所了解。”
周向青当然知道。这正是易谦明绝望的原因。
“所以在我到达这里之前,我对自己的策略还是缺乏关键的自信。我一个人能变成混沌吗?我在混沌之后能保存自己的意识吗?如果我无法控制外部的仿生人那么又该如何呢?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但在看到你之后,我确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控制外面的仿生人,挫败教授囚禁我们的计划,夺取学院,夺取整个植根在黄金树上的宏伟梦境,甚至重新建立一个我们理想中的国度。”
王鲤渊侃侃而谈。
周向青不禁望向天空中那鲜红欲滴的血痕。她在第一次进入学院之后,看到的那片堆满仿生人残骸的丘陵,就是那种颜色的天空。在那片天空下,旷野中的小屋内,巨大的铁匠用洪钟一般的声音轰然问道——
“——你看到我哥哥了吗?”
周向青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一度失踪不见的林希声又回来了。
只不过,现在可能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哦,你哥哥啊。我想想。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呢。”王鲤渊故意拖长了声音,看向自己的掌心。
周向青知道王鲤渊想暗示什么。“别冲动,他只是想激怒你罢了!”她大声警告。
“我知道,”林希声说,“所以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在乎。”
“真的是兄弟情深。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哥哥为了找你,都经历了什么遭遇,做了什么事情,你会露出什么样的眼神呢?”
林希声没有回答。他恍惚片刻,转身离开。
“你太过分了。”周向青冷冷地说。
“你是最后才来这里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终点,我觉得他心里有数,”王鲤渊说,“更何况,在虚拟世界经历这个,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你又何必在意。在一次次的反复模拟之中,事实一次又一次反复叠加,最终变成包含一切可能的混沌。于是事实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接受事实不重要这个事实。”
是接受,还是拒绝,这是一个问题。
是保留唯一真实的自我,还是成为无数种可能的混沌,这是一个问题。
“我——”周向青才开口,便已经卡壳。
但就在她身后的讲堂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周向青全速冲进教室。
林希声正站在教室中央。而他面前一道深深的裂缝,也在缓缓闭合。周向青扑到裂缝前,向里面望去,她在最后一刻看到的,似乎是今天早上提问“人类是什么生殖”那个小孩的脸。周向青记得这个孩子在王鲤渊点名的时候,他怯生生的,文雅且有礼貌,似乎他也是日后四个教授里的一个,名字叫……
此时记得他的名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王鲤渊说。
林希声怔怔地答道:“不是我。这不是我。”
但这里只有你一个。周向青没有说出这句话。这句话没有意义。更何况,眼前的东西,也只是模拟。
“这里只有我吗?好像是的。但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拉着我一起,没有强行要我陪他加入……那么我就不会被关在这个世界里。但那样我们不也仍然是分开了吗?还是说,我们真的一定会分开?我们一定要长大,一定要分道扬镳,一定会和其它陌生人,过上各自的生活?”林希声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起来。
周向青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看来这对双胞胎有自己担心的事情。
“看起来的确不是他。你知道这里还有谁?”王鲤渊低声对周向青说。
在靠近窗台的课桌下面,扔着一只熊猫布偶。
这是苏炘的东西。
周向青赶过去,捡起布偶。
布偶脏兮兮的,上面沾了很多尘土,可能是被谁踢了一脚,滚到了这里。
周向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回过头,想要告诉自己的发现,却发现林希声和王鲤渊已经不见踪影。
她奔出教室,走廊中空无一人。在她抓着熊猫,冲出大屋的那一刻,眼前的情况却让她更加惊愕。
太阳正在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西落。一道血色的裂痕横贯布满繁星的漆黑夜空,将周围的繁星染成一团猩红的星云,炫目而又迷人的光晕简直要从那里流淌下来,伴随迷茫感与无力感,注满她所在的整个世界。与此同时,住宅区内的街灯开始闪烁、点亮,散发出昏黄的黯淡光芒,各家各户的窗户也亮了起来,周向青甚至能够看到窗帘上映出的跃动人影。有人在谈话,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夜景。这简直就像是大崩溃之前的景象。
周向青把熊猫随手往衣服里一塞,茫然靠近似乎是有孩子的一家窗前。窗帘拉得很严密,她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有小孩那尖锐的吵闹与嬉笑声隐约可闻。
难道刚才的学生都已经回到家里了吗?
楼道里黑洞洞的。那家人的大门连门扇都没有,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矩形窟窿。重复的嬉笑声、碗盘碰撞声、跑步声就在里面的黑暗中传来。
而房间里也没有桌椅、没有碗筷、更没有正在用晚餐的一家人,只有一盏孤独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缓缓摇晃。那个家庭从虚空中发出的欢声笑语就像往日的回音,在这个徒有四壁的房间中不断回荡。
周向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清冷的夜风吹进房间。
对面住宅楼上的其它家庭似乎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仍然在上演团团坐在桌边,享用丰盛晚餐的皮影戏。
她也曾在冷清的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小房车中等待天亮。但她至少还会维护她的工具,制作第二天要用到的鸟粮和能量棒,甚至是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刷掉上面的灰尘,也算是一点事情。
但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那些既没有意义又消耗时间的琐事。那些孩子们永远都在上班的父母,甚至都不存在一个可以观看的影像。但恰恰正是无穷无尽的琐事,才撑起了一个人的生活。
教授们同样几乎永久地生活在学院中。他们用模拟出来的各种器材重复着早有答案的实验,期待着从外面归来的学生们咨询问题,聆听并满足他们对现实世界的好奇。他们某种程度上,也已经是孤独的囚徒。
而在这里,说不定在那些孩子们回到房间时,地面会像她之前看到的一样,张开一道血红色的裂缝,把他们吞进去。然后在第二天,一个个崭新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中诞生,然后聚集在木偶教师领导的课堂里,齐声唱道:
“残废,残废,大残废带着小残废……”
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世界,仅仅是为了折磨她而存在。
而它也正在王鲤渊的摧毁中迅速崩坏。
不过它本来就是崩坏的。它的设计者并没有给它设计一个完美的循环,它有点不经意,有点敷衍。或许它的设计者也没有经历过家庭的温馨,所以只能在房间中留下寂寞的空白。
“大姐姐!你快来啊!”
苏炘在楼下惊恐地尖叫。她对周向青胡乱挥动双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周向青急忙翻过窗台,跳了出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谁?”
“我不认识。但他们打得好凶!我好害怕!”苏炘扑进周向青的怀里。
是王鲤渊,还是林希声,还是其他人?
“他们在哪?”
“在那边!”苏炘伸手一指。
是她的房车。周向青摸了摸苏炘的头发,从口袋中抽出熊猫,放进她的手里,说了声“你去找陆老师”,便向房车那边赶去。
房车中的灯亮着。车门敞开,一个人正坐在里面,就坐在她平时修理回收来的电路板,或者调制鸟粮和能量棒,摸着胖球思考人生的位置上。
王鲤渊。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柄螺丝刀。周向青的螺丝刀。
“你来得晚了一点,没有看到他最后的样子。”王鲤渊说。
“我不想看,也没必要看。”周向青答道。“人在这里并不是结束。”
“没错。他们又不会真的死亡。所以,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也都是被允许的。而且这里的物理效果跟我创造的那个战场不能比。那个战场虽然没有这么多的建筑,植被,但——”王鲤渊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你当时的体验如何?”
“我不记得了。”周向青说。
王鲤渊撇撇嘴,说:“总之,说明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不太懂,或者不太在意这些视觉的细节。但他在其它方面的细节完成得很好。”
周向青沉默着。
“你不想知道是哪方面的细节吗?”
“别人的世界,别人的记忆。”
王鲤渊用力点着头。“还有别人的情绪。每一次抓住他们的瞬间,我都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体中抽出来,进入了我的体内。每一个世界的阻隔都在这个过程中陆续撕开,所有人的世界连成一体,然后我们就……”
“就无事可做了。”周向青说。
“我想说的是,我们就成了一支力量。而这种力量原本是他们想要控制,但如今被我们所控制的。”王鲤渊把那柄螺丝刀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一弹。螺丝刀转了两圈,最终十字花头指向了周向青。“只不过,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但未必没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非要——”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王鲤渊打断了周向青的话。“这是我们夺取学院的唯一机会。在这里,我们虽然被关在牢笼里,但我们也是自由的。其它时候,我们看上去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完全被学院所控制。”
“你在说什么鬼话。难道这就能改变你的意识仍然留在学院里的现状吗?”
“囚禁,还是自由,本身就是相对的。”王鲤渊挑起一根眉毛,然后又把桌上的螺丝刀弹得转动起来。最终,十字花头仍然指着周向青。“学院为什么允许仿生人登录学院,又为什么不允许仿生人担任高级职位,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那是因为自动化大崩溃的缘故。”周向青道。
“但是教授呢?为什么学院制度稳定之后,最近几十年从来没有增加过教授,也没有教授脱离学院?难道是因为再没有出过堪比前代教授的天才?难道教授们都如此喜爱学院,没有一个想要离开?还是说,教授们囚禁了学院,而学院也囚禁了教授们呢?”王鲤渊第三次伸出手,对着螺丝刀的金属杆重重一弹。螺丝刀飞快的旋转起来。
周向青沉声道:“我看你现在也开始自相矛盾了。如果你认为囚禁和自由是相对的,教授也是学院的囚徒,那么你所谓的夺取学院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鲤渊的中指轻轻按住了高速旋转的螺丝刀的手柄。“问得好。我说教授们是学院的囚徒,是因为他们醉心于现有的技术,以及存在方式。但我说学院也是教授的囚徒,是因为现在这些教授们限制了学院所能达到的高度。只有我——”
“——只有你可以解放它。”周向青续道。“但你的高度又是什么?模拟战场,或是传销一样的学分买卖?至少你没有让我看到什么高度。”
王鲤渊笑了。“自由并不是你一定比别人高贵、高雅、高明,而是拥有表达自我、实现自我的权利。鲤鱼越过龙门之后,就成了龙,从而有了千变万化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它呆在池塘里,那它永远都只能是鲤鱼。但是,难道你能把一条鲤鱼按在池塘里,然后说:‘看,它就只是一条鲤鱼’吗?”
周向青一时间愣住了。
难道她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人类是人类,而仿生人只是仿生人?
但是,难道她就应该说,她不是仿生人吗?
周向青望着小房车外血红色的天空,缓缓答道:
“——我只是我。永远都是我。”
王鲤渊叹了一口气。他右手抓起那把螺丝刀,左手大拇指轻轻划过十字刀头。“这么钝的东西,戳到身体上一定很痛。”
周向青一个后撤步,跳了出去,在空地上等着。
王鲤渊玩弄着那柄螺丝刀,慢悠悠从小房车的踏步上晃了下来。“说实在的,仿生人的愚钝,比人类还要令人讨厌。再蠢的人也会想要自由,但你们,你们无法理解自由的高度。”
周向青咬牙道。“而你最讨厌的,是你自以为是的傲慢。”
“哦哦,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自以为是。这是通透。而你就像这个简单的工具一样,只知道寻找螺丝,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很多别的事情,比如……穿透某人的太阳穴。”
周向青眉头一皱,双腿一屈一蹬,整个人像箭矢一般射向王鲤渊面前,想夺下让这个多话的小丑喋喋不休的东西。但王鲤渊整个人却像是烟雾一样消散了。
“虽然这不是我的空间,但只要是学院,底层的架构都是大同小异。”王鲤渊的声音从周向青背后传来。周向青猛地回过头,发现王鲤渊已经到了小房车对面十几米的一棵桃树边。他仍然拿着那把螺丝刀,嘴里说着:“所以,我可以随便拿个什么东西——”
他突然把螺丝刀狠狠插进树干之中。
周向青的右臂感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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