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红光掠过窗外时,只有王鲤渊转过了头。
天空中留下的一抹血痕并没有唤起其它学生的注意,他们规规矩矩地坐着,伸直颈子,等待台上主持答辩的教授们点评自己的研究成果。
“你们搞的这些东西毫无用处。”
这是当中那位教授的第一句话。
“复合体决定支持你们的学院,不是为了弄清上个时代留下来的这些杀人机器到底是哪里出了故障,而是让你们帮助设计院拓宽思路,启发他们设计更高效率清剿那些宗教叛乱分子的武器。就拿你这篇文章来说吧——《论仿生人在自动化大崩溃中的性格反应以及情绪逻辑》——我真的不想念这么冗长的标题。这对于武器开发来说,有什么用处吗?”
“您的意见我很认同。可我听说,叛乱分子试图重新启动仿生人……”那篇论文的作者战战兢兢地试图申辩。
“郭槐,闭嘴。听隋主任说话。”坐在旁边的另一位教授打断了他。
隋主任清了清嗓子,这是长篇大论的征兆。
“我知道贵院长期以来,都在做仿生人相关的研究。我也很尊敬你们的前院长陆江雪,虽然无缘谋面。他是这个专业的,他的学生们对这个领域的兴趣更浓厚,我也了解。可是丰海学院的科研资金既已改由复合体来提供,董事会自然也希望看到对应的回报。我相信在座的学生们是有才华的。我也并不是在贬低你们的研究。”这位从复合体下派过来的隋主任给那位学生甩去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转头对旁边的那位教授说:“所以还是请孙院长多做做学生们的思想工作,这不单单是学术问题,还涉及日后各位的前程。如果有朝一日能到申宁发展,也要比这里条件更好,不是吗?”
“郭槐,还有其他人,你们听到了吗?”孙院长对那个学生说。
“听到了。”
坐在下面的学生们发出一阵乱哄哄的杂音,在礼堂的上空隐约汇集成这三个字。
王鲤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他意得志满地带着他的人马攻入仿生人墓地后,却发现自己坠入了宛如无尽长廊般的幻境。所谓难得的机会,不过是方便的陷阱。他们傻乎乎地一头撞进精心编织的蛛网,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教授们的俘虏,再也挣扎不出去。
而他落入这虚构的罗网中后,才明白他对于学院的认知,只是一个伪造的泡影。
用戒指通过身份识别进入学院的程序,以及能够拔下戒指来强行脱离学院世界的保险措施,以及图案造型等林林总总的琐碎细节,都是为了让大家相信:
——那枚印着学院徽记的戒指非常重要。
但王鲤渊被一瞬间强行吸入学院世界时,手上根本就没戴什么戒指。
戒指只是一种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的仪式,让学生们感觉自己能对局面有所控制。于是人们就看不到,神经纹录入学院系统之后,就再也没有消除的可能。
他在被关进这个虚构的囚笼之前,就已经无处可逃。
但这个囚笼并非是什么可怖的地狱,反而像是某个乡村学校的课堂。一排排木制的椅子上,坐着垂头丧气的学生;中间披着褪色红布的讲台上,坐着趾高气扬的教授。
而且,他认识那个坐在最边缘的人。那是孙钊,自动化院的上一届院长,现在担任常务理事会会长。但现在的他,只是弯腰驼背坐在主席台最边缘的座位,看上去完全只是那个“隋主任”的陪衬。
所以你也有过这一天吗?王鲤渊不禁有些想笑。
眼前的这一幕宛如一个来自过去的影子,然后被学院虚构为某种扭曲的回响。
于是这个囚笼就更加难以理解。
地球上生存过亿万种生物,这庞大的生命圈只是命运的偶然捉弄。但也因此,这些生物种类不同,形态各异。人类不需要问自己一只手上五根指头有何目的,因为这只是进化中一系列巧合酿成的结果。
可电脑程序跟自然存在的生物不同。电脑程序必然是人类为了实现某个功能而设计。
凡是电脑程序,都有意义。
而眼前的这一堂答辩课是为了实现什么样的功能,王鲤渊却看不出来。
“下一个!王——鲤渊!”台上的孙钊喊道。
王鲤渊一愣,不由得缓缓站起身来。
按理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在学院被复合体纳入掌控的几十年历史中,王鲤渊这个人还并不存在。
但孙钊手中的名单里却有他。
这时的丰海学院虽然号称学院,但全部的学生也不过百人,参与此次答辩的人数更是寥寥无几。但孙钊念出王鲤渊的名字时,表情并无异常,好像师生之间昨天才见过一样。
“不用说隋主任了,你这篇文章我都看不过去。什么《活化机械在虚拟情景模拟时的基础逻辑差异与局限》,这是什么东西?”孙钊毫不见外地训斥道。
王鲤渊眨了眨眼。
这项研究的确是他的。当然,他没有提交这篇文章给眼前的孙钊。但考虑到眼前的一切仍然是发生在“学院”之中,那“学院”知道这项研究的存在也并不奇怪。毕竟学院就在他自己的脑海里,也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学院可以获得所有学生头脑里的信息。
“这种研究能派得上什么用场?也不怪隋主任如此失望,也是我平时对你们这些缺乏学术思维的劣徒有失管教!”
孙钊气势汹汹地盯着他。台上的其它教授,还有台下的学生,几十道目光全都聚集在王鲤渊的身上。
这场对话在他加入学院时,就发生过一次。只不过他当时做的研究,是“回收旧世代植入芯片的效益优化”。而第一个负责他的教授,一个叫田什么的玩意,态度也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虽然研究什么是学院的自由,但我觉得至少该做一点有前途的研究。”那个田什么东西如是说。
但这不是有前途的研究吗?在环运城大家讨论的就是这个。大家干的就是这个,大家的衣食住行靠的就是这个。但到了学院,这反而成了“没有前途”的研究。
但王鲤渊知道,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因为在他第一天揣着攒了三年卖鸡蛋的钱,从那个鸟不生蛋的小村庄来到环运城找出路的时候,城里的那些人也是这么教训他的。
你能不能做点有用的事?你能不能做个有用的人?
对方说这句话,只是因为他在处理回收物资时,把针脚断掉的电容电阻都收了起来。在他来的地方,任何资源都是宝贵的。但在一个以“回收物资”为名的环运城,却不是所有的物资都值得回收。
在那一天王鲤渊明白了,他必须去做“有用”的事,但什么有用,什么没有用,却从来不由他来决定。
当然,他也在后来的摸爬滚打中学到了保持一种灵活原则的必要性。他尽可能地放空自己的大脑,去配合任何时候任何情况的变化。
但现实总比他的计划要快。
不论是沈愈想要重启仿生人的计划,还是眼前梦境中的这个小小投影。
可是,就是这一点,让他无法说出那句“对不起”。
在外面的真实世界,他力有不逮,赶不上变化,也就罢了;但在人造的梦境,对方又凭什么来指责他?难道这不是他的大脑,他的梦境,他的牢房?
“我做的是将来有用的研究。”王鲤渊抬起头答道。
“或许你现在还不懂,但再过个十几年,就会成为需要攻克的关键技术。有无数学生都为这个课题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但没有人能弄清其中的原委;无数教授为其争权夺利相互刺探,但没人能拿到正确的答案。”他又说。
“只可惜,你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更不可能知道这个课题的结果。”
王鲤渊补上最后一句。
他知道,此时所有的学生都在看他。
因为在之前从没有人敢这么跟复合体派来的人物说话。
在真实世界中,大概也是这样。在学院还从属于复合体时,现在那些发号施令的教授们没有几个人敢质疑复合体的要求。台上的这一位据说当时也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才保住了他院长的位置。
而这一位,孙钊孙院长,日后的理事长,正死死盯着王鲤渊。
如果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孙钊此时的感受就是愤怒与恐惧。愤怒于讨嫌鬼弄出节外生枝的麻烦,恐惧于阎王爷会怎么看待管理的无能。作为学院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管理者,孙钊会动用手中的权力,对违逆者毫不留情地打击报复。
但对于电脑程序而言,蹩脚的历史课并不会给出历史上不存在的答案。
“你说的是什么话,对师长没有一点起码的尊敬!本来我还以为你们是年少无知,结果是狂妄无耻!”程序模拟人孙钊的唾沫几乎要喷到王鲤渊的脸上。“罚你三个月的勤务!这次勘探队里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全部都由你去做!你想研究,那你去深山老林里研究个够吧!还有郭槐,你们这些搞不清孰轻孰重的人,都给我一起去!”
这真是一场闹剧。
王鲤渊在心中如是评论。
当然,他并不是对着孙钊的脸这样评论的。
因为系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切的演出似乎在一瞬间内完成,答辩、礼堂、人群、还有唾沫星子,最终变成了他的脑内模糊而苍白的记忆。
只有一点没有变。
面前的许多张面孔后,是一道划过天空的血痕。
王鲤渊还不及多想,那许多面孔中的一个延续了刚才的话题。
“你们说,那个信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在这山里游荡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吗?
“不知道。”似乎是其中带头的一个说。“目前每个周期记录的数据,都跟模拟值不同。有可能是它知道我们正在追踪它,所以每个周期都会改变部分运动轨迹。但是如何把对方的修正纳入模拟模型,这一点我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这就是历史上的那一刻。每个学院的学生都熟悉这段学院草创阶段的历史。研究员郭槐带领一支勘查队,跟踪着“蛇”的电磁信号波动,一路抵达了“树”的位置,从而发现了学院得以建立的基础。树,就在双峰镇。这也是仿生人的墓地,是王鲤渊落入陷阱时,身体的所在位置。
王鲤渊越来越不清楚这堂奇怪的历史体验课的目的是什么。一般来说,对历史的叙述,代表着某种价值的判断。而他已经厌倦了不断的变化,更厌倦被别人告知价值的标准。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落入这个陷阱的原因。
至少在他的梦境中,他不想让别人来主导他的价值。
“树在双峰镇。”王鲤渊说。“你们追踪的蛇的轨迹虽然不固定,但始终都是围绕双峰镇这个点做卡钦斯基变换。你用现有设备是无法推算它的路线的,缺乏关键变量。你需要至少连续监测五十个周期才能用几何定位推断可能的位置。所以,你们直接去双峰,一切就结束了。”
一切就结束了,吗?
那些面孔疑虑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王鲤渊耸耸肩,没有回应。他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跟一堆预定的程序解释,更不认为有必要解释。如果这只是一场乏味的戏剧,那么他绝对不会按照导演的设计来念台词。
“直觉上看,双峰镇的确是一个可能的中心位置。”那些面孔中的一个突然说道。
“我们可以去看看,反正比一直模拟还模拟不出结果好。在这里无聊死了。”另一个也帮腔道。
人群开始动摇了。
“但你怎么知道信号的中心就在那里?”
人群中为首的那张年轻面孔开口问道。他双手紧紧按着测量仪,眼神中流露出恼怒、困惑、还有不甘。王鲤渊明白这种感觉。因为这本来应该是由他辛勤劳动建立的功勋,却被一个突然降临的外来者搅了局。
但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来面目,不是么?
这堂历史体验课的程序演员们,没有身为人类的自觉,是因为他们是预制程序,还是因为王鲤渊并不存在于这段历史?
王鲤渊不知道,那些队员们也不知道。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样,王鲤渊才会去“预言”勘察队正在测算的位置点。
因为什么都看不透,才发脾气似的,把水搅得更加浑浊。这不是改变历史,这也不是历史;这也不是改变程序,因为这也不是程序。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变化,但又不会变化。
令人窒息的平静。
“孙钊,我们就这么去吧,说不定就能在那边找到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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