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墙进。”沈图南补了一句,“死胡同怕什么?进去的路只有一条,出来的路可不止一条。”
八月十五,辰时。
邓府后巷来了六个推板车的“苦力”。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那是赵无涯贴了假疤。
板车上堆着整扇的猪肉、成筐的鱼、几坛子“状元红”。
后门的婆子照例拦了一下。
“哪个铺子的?以前没见过你们。”
疤脸汉子赔着笑:“张记肉铺的。张掌柜今天忙不过来,让俺们先送。邓爷要的量大,张掌柜说了,以后都让俺们送。”
婆子探头看了看板车上的东西。
猪肉是上好的五花,鱼还在蹦,酒坛子上的红纸写着“状元红”三个字。
“进去吧,送到厨房。别乱走。”
“好嘞好嘞,不敢乱走。”
六个人推着板车进了后门。
沈图南在最后,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板车上没有猪肉——最底下藏着短刀,上面盖着两层油布,油布上铺着薄薄一层菜叶。
到厨房这一路,沈图南在数。
从后门到厨房,经过两个月亮门,三处转角。
每个转角都有人——一个扫地的、两个闲谈的丫鬟、一个靠在廊柱上打盹的小厮。
全是暗哨。
邓远这三年的胆子,都用在防人上了。
他嗤笑一声。
厨房里热火朝天。厨子们在准备晚上的家宴,谁也没空搭理这几个送菜的。
沈图南搬完最后一筐鱼,没从原路出去,而是闪进了厨房后面的小院,赵无涯紧随其后,剩下的四个人继续推着空板车往后门走——出去报信。
小院里堆着柴火和杂物,有一道窄门通往后花园,门没锁。
沈图南推开门的瞬间,一个丫鬟从花园那头走过来。
四目相对。
丫鬟愣住,张嘴就要喊。
赵无涯已经到她身后,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的短刀抵在她腰上。
“别出声。”沈图南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们就找人,不伤你。你告诉我,邓远在哪儿?”
丫鬟岁数还小,也就十一二岁岁,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像是被吓到了,浑身直抖。
面前的哥哥又高又壮,像是个巨人,感觉一拳能打死十个她。
天知道她只是来送个点心,怎么就碰上这群活祖宗了。
沈图南叹了口气,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冒犯,也不会让她听不清自己说什么。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塞进她手里,全程手指都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半寸。
“别怕。你就当……做了一场梦。”
一个小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哆嗦了半天还是说不出话,只伸手指了指花园深处。
沈图南的眉眼一弯。
他如约松开她,赵无涯也收了刀。
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枣泥糕塞进她嘴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不是衣摆染血的话。
丫鬟跌坐在地上,捂着嘴,眼眶里全是泪。
“走吧。”
沈图南没回头。
赵无涯跟在后面,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她会报信的。”
“不会。”
沈图南头也不回,“她不知道我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而且——她手里有银子。拿了银子报信,她怕说不清。”
赵无涯沉默了片刻。
这种对人心的拿捏,他在沈图南身上见过太多次了。
可怕的是,每次都对。
正如他所料,邓远在花园的凉亭里。
中秋家宴还没开始,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石桌上摆着茶,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沈图南从花丛后走出来的时候,邓远手里的佛珠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即便乔装打扮得像个“二流子”,即便那人走路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怎么会认不出呢?
那人的背影,他看过千百遍。
“好久不见,邓都监。”沈图南把“都监”两个字咬得很重,因为邓远现在是“防御使”了——比都监高两级。
邓远心神俱震,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他想喊人,可庭院内大概有七八个生面孔。
只要他敢动,下一秒就能被砍成臊子。
“主……”他想叫主帅,可看到自己半新不旧的官服,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只得结结巴巴道:“沈……沈公子。”
“你……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喝茶——”
他想起身招呼沈图南坐下,可也不知是心中有鬼还是别的什么,差点把桌子带倒。
在他跌倒的前一秒,沈图南扶了他一把。
那双大掌格外有力,哪像是受过千刀万剐、被人钉穿琵琶骨当畜生圈的样子。
恐惧到达了顶峰,邓远难受得只想吐。
可沈图南就像是看不到似的,一掀衣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拿起一个杯盏把玩,皮笑肉不笑,“伯父小心,当心天黑路滑,阴沟里翻船。”
“这次来除了拜访伯父以外,我是来问您一件事。您说,当年沈家的案子,是谁让你递的折子?”
邓远的脸白得像纸。
他没想到沈图南会这么直接。
“我……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沈家的案子是朝廷定的,我一个小小的都监……”
沈图南几乎是一瞬间挪到了他面前,两个人离得不到三尺,他一抬头就能看到沈图南阴沉如墨的脸和充满杀意的瞳仁。
是直直射进人心里的,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狠厉。
“邓远。”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你还记得沈家的老管家吗?那个被你打断腿、扔在乱葬岗的老头?”
邓远的嘴唇在哆嗦。
“他还活着。”
沈图南说。
这是假的。
老管家三年前就死了。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的。”
邓远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公子!沈公子饶命!不是我!是上面让我干的!折子是上面拟好的,我只是抄了一遍!真的!求求你——”
沈图南蹲下来,和跪着的邓远近在咫尺。
他伸手拍了拍邓远的脸,像拍一条不知所谓的狗。
“我知道。”
邓远愣住了。
“我知道不是你主使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递了折子。”
“那是……为什么?”
沈图南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须臾,笑了。
那个笑容,让邓远想起了多年前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天,这个少年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浑身是血时,也是这样笑的。
“因为你在上面签了你的名字。”沈图南说,“签了,就是你干的。”
邓远的瞳孔骤缩。
“而且——”他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我需要一个人,让旧部们知道,我开始讨债了。”
刀光一闪。
没有第二刀。
他不配。
赵无涯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扯下桌布,盖了上去。
“撤。”
中秋的月亮很圆。
沈图南走在郑州城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滴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毡帽换成了方巾,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
赵无涯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常常觉得神奇。
他们这位主帅,身上能同时出现匪气和书卷气两种气质,并且能奇迹般地把他们中和得很好。
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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