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是思索良久,点点头。
裴悬,也去。
对她来说,裴悬终归是不一样的。
裴风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神色晦暗不明,没说话。
他坐下倒了杯茶,茶水早冷了,泛着苦涩。
裴风开始思索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
“等会儿本王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卿卿自己先歇下。”他的声音不冷不淡,将茶水一饮而尽。
转身要走的工夫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袖口——
“听话,处理完公务就回来,你好好歇着。”裴风回身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
恰好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敛着泪水,泪珠子要掉不掉的窝在下眼睑,昏黄的烛光下盈盈地泛着光。
她没说话,眼眶泛红,鼻头红红的,牙齿轻咬着下唇,咬得齿痕泛白,一头又呈鲜红。
她就这么看着他,仰着头,抓住他袖口的手指指尖泛着轻微的白,与养得红润的甲床对比鲜明,带着轻颤,像是在挽留他。
裴风也没作声,也没停下,挪开她的手,轻叹了口气:“卿卿,听话些。”
他还是走了。
余月初缓了好久,盯着打开又关上的门看了许久,直到燃尽了几根蜡烛,他也没有回来,听见外头的打更声,她才恍觉是时候休息了。
她没穿鞋,也没招呼丫头进来,自己解下繁复的衣裳。
衣裳落地,身上明显一凉,她这才回了回神,垂眸看向一侧要尽未尽的白蜡,莫名心中升腾起一股烦躁。
余月初蹙着眉上前一口气吹过去将蜡烛吹灭,接着另一侧的烛光在一侧灭了之后显得愈发刺眼,心中躁意更甚——
“蹬蹬蹬”,是脚掌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她又过去将另一侧的蜡烛吹灭。
霎时间屋内一点亮光都不剩,明明外头阴着天,她倒是又将窗子也关严了,愣是一丝亮光都透不进来这才罢休。
拾掇完一切,她有些气呼呼地躺到榻上,扯被子、盖被子、调枕头一气呵成,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在气些什么。
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困意上头,硬生生咽下胸口沉郁的那口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风在另一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自从卧房离开,径直去了书房看折子,愣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方才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石子都不顺眼,一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小厮的也都赶紧打了招呼就跑开,毕竟他现在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戾气,谁也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书房内灯火通明,他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看折子。
好巧不巧这次呈上来的折子多是些报忧的,不是这边闹水患就是那边闹旱灾,不是这头有人贪污就是那头有人行贿,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看了一个多时辰他一件好事儿都没看见,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裴风一直都没静下心来好好看折子,他烦躁地叹口气,将手中的毛笔往案上一扔,洒了几滴墨,索性站起身来到窗前冷静冷静。
窗外微凉的风吹了进来,理智,回来了一点。
裴风开始思考这段联姻到底是错是对。
这段,他蓄谋已久的、强求的婚姻到底是错是对。
他听说过,刚得知赐婚那夜,余月初在家里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让她对他本来就一般的印象变得更差。
他刚知道这事的时候,他以为她会恨他,但是没关系,恨也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消磨她的恨。
他也疑惑过,余月初为何没与裴悬私奔?他们不是相爱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他想出来了,裴悬的为人不会带她走,裴悬不会舍得让她吃苦受罪,哪怕她自己能吃苦,但她没有义务陪任何一个男人吃苦——
不只裴悬,还有他裴风。
可是她嫁过来之后,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恨意,甚至也不算平静,还带着一丝丝的羞意。
新婚夜他怕她害怕,主动提出宿在书房,她却牵住了他的手。
他至今都记得当时心里的悸动。
她的手很软,很小,回眸间看见的人儿脸上泛着薄红,一路绵延到了耳根,指尖微凉,像一条小蛇,怯生生地爬上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握着,跟他说,怕惹人闲话,让他也宿在卧房。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泛着水色的樱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大,却很利落,她没有害怕他,甚至为他着想,主动亲近他。
那夜他没睡着,两人中间隔了楚河汉界,她亦睡得浅,直到快天明才睡得沉了些。
当时裴风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飘飘忽忽,要睡不睡的工夫忽然一阵温热的呼吸拂上脸颊——
是她睡熟了,放低了警戒心,也可能是当时天气冷,她觉得身上太凉,本能地寻找热源,而他刚好是个合格的人形暖炉。
她的身子比她的手更软,接触面积更大了,触感也就更明显了。
她整个人都软软的,发间散发着清香,里衣上有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丝果香,似有若无地还有甜兮兮的味道飘进他鼻息间。
他想紧紧怀抱,把她抱得更紧些,让两人的距离更紧密些,但是他不敢,怕把她惊醒,怕她下意识远离他。
一想起两年前那双惊恐的眼睛,白皙的脸蛋上被溅上滚热的血,女孩的眼瞳都跟着发颤。
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呼啸的风中她连话都说不出来,满脸的泪痕,整个人瑟瑟发抖,双唇毫无血色,还在不住地颤抖着,手边的火把还烧着,灼焦了一小块地面。
后来他背着她往回走,她也一句话都不说,想来是被吓得厉害了,他不愿再看到那样的眼神,那个眼神早就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根除不掉。
今夜,她也是害怕,没有那样惊恐的眼神,但是也是掩盖不住的害怕,可是只要一提起裴悬,她立马就不害怕了,眼里也有光了,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却像匕首一样一点点剜他的心。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很多情绪,羡慕、酸涩,甚至还有忮忌。
她那样漂亮的眼睛,却不是为了他而闪光。
他想让这双眼睛为他笑、为他哭、为他羞、为他闹,甚至是恨他,哪种强烈的情感都可以,唯独不可以是带着疏离的淡然。
他想把她藏起来,关起来,跟外界彻底隔绝。
这样,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与他休戚相关,都只能由他牵动......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裴风就被自己吓到了,只能狠下心不陪她,自己来书房看看折子,希望能静静心,谁知越看越烦。
但是在窗前想了这么多,他似乎静下心来了,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
他在急什么?
他们明明有一辈子的时间。
裴风唇角轻扬。
继而他离了书房,回到卧房,余月初已经睡下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示意在外头值夜的丫鬟噤声,又轻轻走到榻前。
她连窗子都关了。
裴风打开窗子,熹微的晨光透过来一点,照在她熟睡的脸上,还有几道泪痕,湿乎乎的长睫,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应当是哭过了。
他轻叹口气,脱了衣裳,只剩下中衣,掀起被子,躺到她身侧。
女孩似乎感受到了身旁有人躺下,下意识皱眉,往床榻里侧靠,想远离他。
裴风直接伸手将人揽过,怀里一瞬间就多了个呼吸清浅的美人。
只是美人似乎不太愿意,哼哼唧唧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甚至起初还想把他推开,结果他这回不吃这套。
余月初没了法子,只得乖乖靠在他怀里,好久才睡去。
依稀间余月初感受到有人在自己额前轻轻吻了下,还凑到自己耳边说:“是夫君太着急了,卿卿莫要再气了。”
像儿时兄长欺负她欺负狠了,她就开始哭,不理兄长,兄长就变着法地哄她开心,等她破涕为笑的时候,兄长就会向她伸出手——
“好啦,我们已经和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做月儿最好最好的哥哥,月儿原谅哥哥好不好?”
裴风似乎也说了句“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没应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倒是没再躲开他的怀抱触碰。
夜里睡得太晚,直到日上三竿,余月初才悠悠转醒。
她睁眼就看见裴风侧躺在身侧,用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现在还迷糊着,眯着眼。
直到她终于从脑中一片混沌中反应过来,裴风才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哑:“昨夜是夫君不好,不该留卿卿自己害怕,还自己在房间里,我们和好罢?”
对上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眼,余月初不觉红了脸,面上有些过不去,往下缩了缩身子到被子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便是如此她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瞥向一边,别扭开口:“昨夜倒也不全是夫君的不是,我也有错,”接着又给自己找补,“但是你大半夜都没跟我一起,对我这么冷淡,所以我们扯平了,既然你说和好,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和好就是了!”
越说下去她的声音就越低,到最后虽然能听见,却没有半分底气——
他们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两个字。
余月初脑中闪过那抹身影,但是裴风不提,她更不会提及,她不能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余月初垂眸默了默,慢腾腾地往前凑了凑——
往他怀里凑了凑。
女孩的脸埋进他怀里,裴风的心跳乱了拍子,没吭声,抬手环住了难得投怀送抱的余月初,这是他的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谁都不能。
屋内气氛温馨,直到余月初的肚子咕咕叫了声,一瞬间双颊爆红,她抬眸看向他:“我饿了。”
说完便抿着嘴不再说话,盈盈的水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倒像是他连饭都管不起。
裴风哑然失笑:“好,起来,我们用膳!”
这场不大不小的摩擦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这日子总要过下去,余月初跟裴风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任何关于那夜她跟裴悬在外头究竟说过什么,更没有再提及裴悬这个人。
裴风平日里忙,白日大部分时间只有她自己一人待在王府。
她闲了就带几个丫鬟出去逛逛,哪家成衣铺子出了新样式啦、哪家点心铺又推出新花样啦、哪里又从南边来了新的戏班子啦,她每日也过得乐此不疲。
也常与裴风漫聊彻夜。
偶尔,她也会想起裴悬,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从未有这么长的时间没见到裴悬。
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想念,但是她不该想他也不能想他,她总觉得,只要时间够久,再深刻的人、事都能淡忘。
倏尔又过一月,她都没再见到裴悬。
听说他已把淑妃接到自己府上住,听说他开始变得愈发沉稳,听说他开始研究曾经嗤之以鼻的兵法。余月初不想插手,更不愿多问,只是自从瑶儿死了之后,每样进他们嘴的吃食都经过层层筛选,严格把控,每餐都会用银针试毒。
时节已入暖春,余月初也换上了单薄的衣裳,只有外出的时候会披一件不薄不厚的大氅,待到宫里的太监奉旨让他们入宫陪同皇上出巡时,甚至已经到了时间久了会出汗的时节。
余月初听裴风说完此事,微微颔首:“那需要带丫头吗?”
“不必,此番出巡,要扮作到处采买的商人,父皇会带够人手,我们若再带,倒显得累赘。”
闻言,她点点头。
余月初夫妻二人入宫后在殿前见到了刚下朝的皇上,忙上前道:“父皇,一早听公公说入宫,儿臣带着王妃来了。”
皇帝点点头:“也好,省得朕一个个找你们来,就跟你们说了罢。此番我们化作商人,朕是老爷,安儿、风儿、悬儿是少爷,昭宁是小姐,陈太医、孙太医都是随行大夫,另外再带几个侍卫就够了。”
“那这也就,不到二十个人?”
人太多了也不好,容易惹人注目,说是出巡,其实就是想让孩子们出去逛逛,老是待在这京城,怕是早晚要憋死了。
商议完毕,一行人便启程上路。
余月初、裴风、裴悬、裴昭宁一驾车,场面一度尴尬。
裴昭宁裴悬坐一侧,余月初裴风坐另一侧,余月初现在只想赶紧睡过去,奈何一路颠簸,她是睡也睡不着,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裴风先行开口:“昭宁,月儿虽然年纪比你小,但你还是要叫声嫂子的。”
裴昭宁是皇帝第二个女儿,比裴风小一岁,比裴悬大一岁,那比余月初就大了足足六岁。
裴昭宁闻言淡笑道:“本宫都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五哥倒先开口了。”
此话一出,惹得余月初脸上一阵发热,垂眸浅笑。
而后又没了话说,道路也愈发平稳,不觉间困意袭来。
余月初只觉眼皮愈发沉重,阖了阖眼,用只有她跟裴风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爷,我困了……”
裴风闻言会意,靠得更近了些,让她能倚在他肩上小憩。
这一幕被对面假意看书的裴悬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
犯困是假,逃避才是真。
余月初昏昏欲睡之际,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桌下勾住了她的小腿,惹得她猛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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