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平十六年的最后一日。
今岁,年初中原一带寒潮伤人,暮春南方又发了瘟疫,盛夏闷热,西蛮几次率兵侵犯大盛西北边境,年末又爆出举国震动的军饷案。
这飘摇又动荡的一年啊,黄土下又埋了多少尸骨。
总之,这一年过去了。
宣帝于宫中大办宴席,百官携家眷前去赴宴。
听闻宴会之上,美姬清酒,珍馐遍地,满目琳琅,奢华之至。
京城落了场大雪,像是老天都看不下这肮脏的世道了。
宴间,礼部尚书几次提及璟曜王世子已及冠,已到纳征之时。
宣帝红光满面,当即笑问贵妃:“爱妃可有话要说?”
贵妃和先王妃一母同胞,闻言也笑道:“是该提上日程了。”
为谢矜纳妃这件事,算是正式提上了日程。一时间,京中各权贵的女儿,都有了新的盼头。
宴会即将结束之时,宣帝在百官面前,问了这几个月颇受冷待的陆逸初一句话:“朕记得陆卿与发妻有一女,自幼养在关西,算起来,也该有十六了?”
百官心底哗然。陆逸初与其发妻郭氏有一女,那女出生当日,京城暴雪,压塌房屋,冻死百姓。高济寺有高僧夜观天象,途经陆府,闻其府中有夫人生产,当即断言:此女乃天煞孤星。
五年后,郭氏再产,难产而亡,拼命生下的孩子也未活到第二日。
正是应了那句“天煞孤星”。自此,那女孩被送往关西寄养。
除夕夜,陆府遣了一波人,冒着风雪匆忙赶去了关西。
*
临近子时,陆莜宁彻底疗完伤,包裹好心口那道刺伤。
她没用麻沸散,生生用刀尖刨开深埋在胸口的那枚钢钉,再缠紧包扎。
做完这一切,窗外烟火犹在。
这一刀已经共感,他怕是能察觉的出了。
朱霁南守在门外。陆莜宁穿好衣裳打开门,见碧珠带着澜玉在庭院里放爆竹,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澜玉头发梳在两边,团成两个小髻,像个福娃娃。
澜玉回头见到陆莜宁,踏着雪小跑着扑进她怀里。陆莜宁蹲下身子,张开双手抱住她。
朱霁南蹙了眉,他心里忧心着陆莜宁身上的伤。碧珠垂眸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陆莜宁拍了拍澜玉的背。这个孩子是她还是青隐时收养的,收养回来没几天,青隐便“死”了。
她又成了归宁,每日和澜玉相处的时间寥寥。
她虽收养了澜玉,却未尽教养之恩。
她松开澜玉,朱霁南趁机上前抱起澜玉。陆莜宁站起身,看向原处的碧珠。
碧珠第一次感到这般不自在,只能木木道:“吃饭吧。”
他们这顿年夜饭吃得晚。陆莜宁用的饭很少,最后她让朱霁南先带着澜玉出去,把碧珠单独留在了屋里。
在别人面前,陆莜宁需要装一装,但在碧珠面前,她不用。因此碧珠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来,陆莜宁的身子骨又差了许多。
她本身体质就不好,身上带着毒,每月忍受毒发之痛,又和谢矜绑着同心蛊。出了关西后,每日身上都是新添的伤。
陆莜宁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檀木盒,面朝碧珠打开,里面是许多地契银票。
碧珠心里一沉。
陆莜宁咳嗽了几声,连带着身子骨都好似在颤。她的毒本稳定在月初发作,眼下是竭力压制,才稳着气息道:“出了正月,我安排人送你和澜玉去江南。”
碧珠一怔,随即泪满眼眶:“那小姐呢?”
“我留在京城。”陆莜宁把自己腕上的玉镯摘下,不由分说滑到她手上,极轻地叹了口气,“碧珠,你一直都知道,我活不了太久。”
离开关西那日起,她满打满算只剩四年的时光。
这半年来刀光剑影,能再撑三年已是极限。
“我树敌太多,朱霁南也做不到背弃立场保你们。把你们送走,是我眼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她垂着眸,难得显出这般温柔,对碧珠道,“碧珠,你去,我方心安。”
一句“你去,我方心安”,让碧珠所有话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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