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落越大,模糊了天和水的界限,远山也只剩下青灰色的一抹残影。
闻人声蜷在王莲上,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困茫茫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原形被抱进兔子洞里了。
族长在窝里烤了火,还特地把闻人声的尾巴从他怀里拿出来摊平,好让它被烘烤得均匀一些。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白兔子,刚好把他圈在了一个圆里。
“没着凉吧?”闻人敬烤着红薯,问道,“以后雨天就不要跟出来了,你想要的话本我帮你带回来不就是了?”
闻人声摇摇头,趴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烤火。
“族长每次带回来的话本都不好看。”他嘟囔道。
闻人敬年纪大了,哪里懂闻人声这种小屁孩爱看的东西,他“嚯”了一声,把烤好的红薯收了回来。
闻人声嗅到香气,连忙乖巧地坐好,前爪着急地踩着地面。
虽然跟族长去了一趟城里,吃了很多东西,但闻人声一闻到红薯的香气,就感觉自己又饿了。
等到闻人敬剥开皮壳,把烤好的瓤肉递给自己,他就连忙化出人身,双手接住树枝的另一头,迫不及待地啃了上去。
略带着烫意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闻人声只抿了一小口,就幸福得尾巴都在乱晃。
他连忙把红薯捧到闻人敬面前:“族长也吃。”
闻人敬不喜欢吃这种烫呼呼的东西,他赶紧躲开,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嘴要被烫成四瓣了。”
闻人声见族长不领情,撇撇嘴蹲在一旁自己吃了。
自顾自吃了一会儿,闻人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歪头看向闻人敬:“族长,等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山顶上看看啊?”
“山顶?”闻人敬疑惑道,“你要去看山神庙?”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摊开到小短腿上,指向书上的苍玉真君像。
“我现在最喜欢他,”闻人声的脸被烤得暖烘烘的,笑着抬头看向闻人敬,“好想看看他的神像,给他带一点香火,希望他能一直保护我们。”
闻人敬瞥了一眼,那话本上绘出来的苍玉真君一点儿也不好看,凶神恶煞的,完全不懂闻人声为什么会喜欢。
他收回目光,继续烤着第二颗红薯。
“刚下过去,山上很滑,过两天再去。”
“啊
——闻人声拖长了音,脸色有些失望,“好吧,那我会等到第三天。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
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
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
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
了,**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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