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又因何而来”孟昭川试问着女孩,她不太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不敬调侃。
“我因我娘‘怨憎会’而来”女孩轻笑,“前来‘求不得’”
“那你叫‘爱别离’吗?”孟昭川语气有些无奈。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佛教人生八苦中的三苦,这女孩一个人占了三个,纯属在调侃她孟昭川。
女孩只是笑笑。
“你怎么全知道呢?”
一句话,孟昭川愣在原地。
一些缠绕多日的爱恨情思,本是一团团愁云,如今陡然破云倾泻,给她纷乱的内心一场久违的淋漓。
爱、恨、所求不得。
正如她与姜令的情感。
“快些求命吧,别忘了你来干什么的”
小女孩突然点醒她,孟昭川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求拜的。
她不信神,不信世间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可她此时走投无路。
她只知道,她应该信信,需要信一信。
这样,可能会救回姜令的性命。
一步一阶。
每踏上一级青石,她屈膝、俯身、双手按地、额头沉重地磕在石阶上。
同样的动作,她重复了九十九次。
九十九级阶梯,九十九次叩首。
身旁的女孩,和她几乎是一样的幅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们没再说话,女孩将话语凝聚成无声的陪伴,陪着孟昭川一步步向前叩拜着。
身子越来越沉重,人好像变成了随风的细柳,歪歪倒倒。
“天地神明垂怜,弟子诚心伏拜,只求渡他离厄,沉疴尽散,诚念……”
“天地神明垂怜……”
同样的话语,孟昭川重复着一遍又一遍,额上润出了汗水。
到达第九十九处台阶时,孟昭川终于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王铮。
黎明将至,日光熹微可见。
孟昭川见了光亮,心下的愁绪消散许多,转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我到了,你……”
身旁人,无影无踪。
孟昭川心下一颤,仿佛昨日所见,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大梦。
王铮见到孟昭川,匆匆朝她奔来,将她扶起身,给她擦干脸上的汗水。
“陛下……走上来便是了,何必受此等苦楚”
王铮看着帕子上的鲜血——
是孟昭川,她的额角已经磕出了鲜血。
“扶我上去”孟昭川指着山上的庙宇,眼神却更是坚决。
姜令……你最好快点醒过来。孟昭川只求这一件事。
王铮担忧地扶着双腿颤抖的孟昭川,朝更高处的山庙走去。
她这样常年练武之人,都有些站不住了。
孟昭川跪得真诚,一步一阶,一阶一念。
她在朝内,自身并不笃信这些。
既是人间共主,不过是代替百姓,向天地祈福,她诚心诚念,是应该的。
但是对她自己,她从不请求,例如多给她孟昭川几年阳寿……
这些,她从未自己给自己许过。
谋权篡位,是她做的,如若神明觉得她孟昭川罪不可恕,此求也是拂风而去吧。
“这一次便好了……就这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以孟昭川的身份,想天地索求一人的性命。
只希望他们不计前嫌……此生也不过这一次。
她不会再苛求了。
玉灵庙浮着淡淡的青烟。
这是一座太过破旧的山庙,与皇城的庙宇相比,实在是破败不堪。
一些来往的百姓,大多都是山里的住民,破烂的衣衫,遮挡不住虔诚的朝信。
僧人无几。大多僧人的衣袍都有些破损,孟昭川走入殿中,点香叩拜,全是王铮在一旁服侍。
“陛下怎么不去承天宫参拜,此地也太简陋了,怎会灵验呢?”
“灵的”
一定会灵验的。
她必须相信。
两人赶在早朝前回宫,孟昭川腿都有些站不动了,还是忍着痛去早朝。
她只恨,自己不过是人世间的帝王,如若能成为天地的共主,有仙法道行,能做一切自己想做之事,能救想救之人。
那该多好。
无需求拜任何人,只凭着自己的无上法术。
她突然理解,前朝几位帝王修仙的“歪风”。
她先前,对这群庸碌之人鄙夷万分,只觉得他们是君王之耻。
如今,她突然有些了解了。
人拥有了世间一切的财物,却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所爱之人,单单只站在凡人的最高处。
贪欲,却是无限的。
所以,总想更升一级,成为至高无上的神仙,有凌驾于万事万物、自然更迭之上的力量。
很合理。
但无耻。
回想起自己昨夜,竟然那样虔诚地参拜神灵,竟然和那些自己鄙夷的前主一样,孟昭川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女官给她穿着朝服,孟昭川一夜没睡,王铮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早朝时,谢辞君难得看到孟昭川颓然的样子。
她在玉帘后面,整个人有些颓唐,怏怏地点头,嗓音有些嘶哑。
谢辞君离她最近,自然能很贴切地感受到她的疲惫。
是秋狩太累了吗?
可是寻常年份的秋狩,孟昭川也没这么累过。
是姜令吗?
半死之人了,何须她这般操心。
早朝后,谢辞君去凤鸾殿找她,孟昭川却不在。
她去往承玉楼,在姜令的身边。
分明,自己的身体已经累得虚脱了,还是不放心,要亲自去看看。
好在最近也无大事要忙,她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孟昭川握着姜令冰冷的手,只是呆呆看着他。
他这样的年轻的生命,本不该困于此处。
可她要放他走吗?放他去哪里呢,回江南吗?
还回得去吗……
恍惚间,他的指尖轻动,孟昭川很快感受到了。
“姜令!你醒了吗?好些了吗”
她一系列问题显然没得到及时的回应。
姜令眼睛没适应亮光,轻轻抬眼,只看到孟昭川的脸。
他抬手,想轻拂孟昭川的脸。
地府吗?那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和自己一起死了?
那也挺好。
孟昭川轻俯下身,她牵着他的手,摩挲自己的脸。
一滴泪,不知何时滑落下来。
“孟昭川……”姜令嘶哑地喊着她。
“……下次别做傻事了”孟昭川有些哽咽。
许太医刚好被王铮叫来,险些直闯进来,见到眼前的一幕,又不知道该不该进。
王铮叹了口气。
还是得自己来说。
“陛下,许太医到了”王铮叫喊着。
孟昭川擦了眼泪,把姜令的手放了回去,又给他理了理被角。
许太医给他带了几副药,只说着是神明垂佑。
孟昭川看着他,果然,昨晚的祈佑是作数的。
原来,她也不算罪不可恕……
或者,神祇怜悯,给了她一次机会。
是仅此一次吗?她不知道。
孟昭川嘱咐他们熬好后端了上来,打算喂着他,她用木枕支着姜令的头,他慢慢起身。
两人对坐着。
“胡却生怎么样了?”姜令突然问她。
“朕把他关在了天牢”
“能不能,宽恕些许”姜令在求她,他没有喝下她喂的药。
“你是说,想用救下朕的功劳,换朕留他一条命?”
“我知道这不可能,孟昭川”姜令讪讪然,只是看着她。
“知道就好”孟昭川瞥了他一眼,又舀起一勺药,“喝药”
“胡却生世代簪缨,都是苏国的忠臣,立下汗马功劳……”姜令自念着。
“朕杀他一人,不追究其他”孟昭川沉声说着,“他整日在天牢寻死觅活的,都不用朕杀,放任他过两三天,他自己早就害死自己了”
“朕只杀他一人,不株他亲族,日后史书记载,他也博得一个忠君美誉,我孟昭川,也不至是个昏君暴主”
姜令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了。
“改日问斩,你去看看吧”孟昭川随口说着。
姜令只是轻笑着,“败在你手上了,孟昭川”
“什么?”
姜令只是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我只问你一句,姜令”
一个问题纠结她多日,孟昭川只想问明白,“你那日救下我,是你真心所想吗”
孟昭川想得到他的回答,起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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