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他作势要走过来,纾延蹭地就弹了起来。
生怕被钱郑看出端倪,她连忙小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是属下的不是!不仅擅离职守,事后还没有及时向上峰检讨!属下这就去检讨!”
接着便不由分说拉着他往楼下走。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对钱郑喊话:“给我留门啊!”
谢越垂眼看向她拉着她的手,冰封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些许。
魏廉看得好笑。
可不等他笑出来,先挨了谢越一记眼刀。
他立刻用折扇挡住自己不断上翘的嘴角。
钱三飞和郑颐仍然呆立在原场。
谢越被纾延半拖半拽地拉下了城墙。
落在他们眼中,倒更像是纾延被谢越提下了城楼。
钱三飞冷不丁道:“咱们石头都牛逼到让将军来亲自问罪了。”
“你以后,”郑颐道,“还是跟石头保持一点距离。”
“为什么?咱们总不能因为他家世好就歧视他吧?”
郑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眼。
钱三飞眨眨眼。
郑颐直接面无表情地向楼梯走去。
“诶,怎么不理人呢,老郑!
“你等等我啊,诶!”
***
野利迷的王府内,曾经七倒八歪的残兵冷酒都已被悉数打扫干净。
天还未亮,野利迷的书房内,一盏烛灯照亮了整个房间。
却映不亮他眼底的情绪。
而这里,说是书房,却一本书都没有。
原本该摆满书籍古卷的架子上,只有文玩古董,瓷器字画。
房内正中一张象牙雕金的书案上,也尽是不堪入目的画卷。
可谢越靠在案边,忽然就驱散了所有的淫靡之气。
他蘸着药膏,仔细地抚过她的唇角。
聚精会神的样子,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纾延一动不动,只觉得唇角掠过一阵酥麻。
灯影垂落在他眼底,仿佛一只落在她心上的蝴蝶。
她被他带进书房时,原以为会迎来一阵狂风暴雨。
没想到他说得第一句话却是:“还疼吗?怎么没有上药?”
纾延一愣,才发觉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唇角。
她有些不解,谢越随手拿起镜子,她才看清嘴角的青紫。
“这个……”她回想了一下,“可能是当时去追老师的时候摔的吧。
“不要紧的,过两天就好了——”
“难道这两天你不痛吗?”
他扭头取来药瓶,俯身捧住她的脸。
他指尖微凉,纾延心头猛地一跳。
“……我自己来就好了。”
“跟我,你倒是分得清楚。”他凉凉道。
纾延顿时有些心虚,“……我们平常也不这样的,而且,他是无心的……”
越说越心虚,纾延垂下眼:“你别生气,这也不是钱三飞的错,不知者不罪嘛。我以后会注意跟他们保持距离的,不会坏了你的名声的。”
他替她上药的手一顿。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名声?”
纾延一惊,猛地撞入他眼中。
他眼底的情感彷如蛰伏的猛兽,可猛兽眼底泄出的一点精光,便几乎让一切昭然若揭。
“我该回去了,”她连忙后退一步,下意识想逃,“再待下去,他们要以为我不是魏先生的娈童,而是你的了。”
她转身要跑,胳膊却被猛地拉住。
“钱三飞当众亮出我给你的木簪时,他们就知道你与我交情匪浅了。”
纾延一愣。
谢越蹙眉,“他们说你是魏廉的娈童?”
“……只是几个人私下嚼舌根而已。”
纾延别开脸,“这种事你不去理会,他们说说也就过去了。我不是故意跟你划清界限,只是不想别人说我的任何成绩都不过是因为跟你的关系——如果他们知道我是女子,自然都会跟我划清界限。可我在军中也再无立足之地了。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我——”
他忽然将她拽入怀中。
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我知道,你的为难我都知道。凭心而论,你能坚持到今天,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连我也没想到,你能做的这么好——
“纾延,你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轻松自在,脸上总会挂着不自觉的笑意,就和你跟岳娘子她们在一起时一样——”
他用力抓着她的胳膊,仿佛她随时会逃走。
“可你在我面前,总是瞻前顾后,努力跟我维持距离一般!是我真的有那么令人厌恶,还是你心里容得下所有人,只容不下我?”
说到后面,他扣着她的脖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真的要从她眼中看出一个答案来一般。
“我——”
为什么,为什么她只对他退避三舍——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对他“避如蛇蝎”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脑海里一片乱麻,她下意识想躲,他却不放开她。
“每当我想靠近你一点,你都恨不能连退三步。”他笑得甚至有些挫败。
“为什么,我真的让你这么讨厌吗?”
他眼底闪过的脆弱陡然刺中了她,纾延心底一痛,脱口而出:“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越紧追不舍。
混沌之中仿佛透进一丝光明。
纾延握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侧放下,“……他们只是想跟我做朋友而已,可你不是……谢越,你扪心自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不仅是友情吧……”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心脏仿佛就在贴着耳边跳动!
“可我除了友情,什么都给不了你……”
谢越的手一僵。
“我不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外命妇该做的事,我没有一件做好——”
“如果你说的是生儿育女,我从来没有向你要求过这一点!”谢越怒声道,“如果你认为我会在圆房之后趁机威胁你,逼你回到后宅,让你为我生儿育女,你未免也太低看我了!”
纾延一怔。
“难道我们相处了这么久,”谢越冷笑道,“我在你心里,还是只是一个随时会伤害你的小人吗?”
他笑着逼近她,“纾延,相信我就这么难吗?”
纾延想要逃,可她已经无处可逃!
他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几乎能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看到那个满心恐惧的自己!
“谢越,”她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所受的教养和生长环境里见过的每一个郎君,他们对妻子的要求大同小异……但都一定要求对方为自己绵延子嗣——无一例外。哪怕你跟我说过好几次你不在乎,可我还是无法彻底相信——
她苦笑一声,“而且,对你来说,不管是要求我离开细柳营,还是将我送回建安,都名正言顺,轻而易举。只要你下定决心,我根本毫无回手之力……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我相信你什么?
“——我也曾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差点被嫁给司马兴男那个混账!你们男子不过动动嘴皮子,就可以随便娶谁,我却要豁出命去才能博一个不被嫁给畜生的可能!
“谢越,天下的女子那么多,以你的地位,想要多少有多少!你又何必执迷于我呢?”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都更苍白一分。
可他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绷紧的下颌仿佛冬日下被砍断的孤峰。
一时间,她甚至分不清他眼底痛苦的那个人到底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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