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陈设未变,只是帘帐都一概换成了紫红色,连同的屋内的药香似乎都换了个味道。
纾延跪坐在矮几前,罗祁慢条斯理地提起泥炉上的水壶,滚烫的开水冲过茶具,釉红的茶壶内瞬间飘出茶香。
他低眉,为她斟茶。
釉红的杯底茶汤的颜色深不见底,纾延抬起眼,罗祁挑眉一笑。
“先生便预备这样敷衍我?”
“想不到娘子还是个急性子。”
纾延哂笑一声,失望道:“还以为先生会有所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个畏惧谢越声威的胆小鬼。”
他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阴毒,可下一秒他便对她恢复了笑容,仿佛刚才的变化都不过是她的错觉!
“这天底下,有谁不畏谢将军呢?不过——”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若是为娘子,谢越又算得了什么?”
“说大话谁不会啊?”纾延冷笑,“建安那些纨绔子弟可比先生说得还好听。”
她知道,像罗祈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最听不得的,便是被拿来跟他最轻视的人来比较!
果然,罗祈眼中浮起一片阴翳,“呵,若娘子早肯答应我,现在我们已经撤离摆脱谢越的控制了。”
纾延心底一动,面上却浮现出几分不信和质疑,“郎君真以为我是一心错付,便理智全无的人吗?建安那些膏粱子弟从不曾入我眼中,谢越更是粗鄙不堪,唯有郎君……我以为郎君会有几分不同,如今看来,竟也是……”
她苦笑一声,不知是对他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人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原来一点都不假。”
罗祈眼中的暗影骤然一淡,重新浮现的笑意中甚至多了三分自得,“娘子这话可是伤我的心了。”
纾延别过头去并不看他。
罗祈笑笑,绕过矮几来到她身边,“我对娘子之心,苍天可鉴,若有半点假意,必叫我天打雷劈——”
纾延慌忙止住他,心想连这种谎他都说得出口,真是丧心病狂,无药可救了。
罗祈却顺势抓住她的手,“我剖开心给娘子看一看,好不好?”
说着就要抓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胸膛。
他眼底满是阴鸷的占有欲和变态的快感,这张恶心的脸几乎要和两年前司马兴男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纾延强忍着不适,挤出一点笑容,“郎君还没告诉我,要怎么带我离开,怎么就这么心急呢?”
“从这里东出三十里,有一条黑水河,过河再向南——”
“向南?”
“娘子难道不知,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纾延讪笑一声,“我当郎君是真丈夫,没想到也是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
“娘子真有胆子敢与我浪迹天涯?”他眼底泛着凉薄的兴味。
“那要看郎君是真心与我好,还是假心与我好了。”
“真心如何,假心又如何?”
“若是真心,自然为我百般着想,周详计划——你不是常说塞外水草丰美,是仙境之地,难道那只是镜中水月,绝无通天之路吗?”
“通天之路自然就在娘子手中。”他欺近她,而后又施施然退开。
纾延强压着心头的恶心,让眼中的光在他靠近时亮起,又在他退后时黯然。
罗祈拿起案上的茶盅,笑盈盈地看向她,“茶都要凉了。”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该让他看看她的诚意了。
纾延垂下眼,浑浊的茶汤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在罗祈眼中,一个女人,再张牙舞爪,只要失了身便只能任他生死。
只有她喝了这杯下了药的茶,他才能彻底放心。
而曾几何时,也有同样一杯茶摆在她面前,可那时她设计让司马麟趾喝下了那杯茶。而如今——
纾延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茶盅,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纾延含笑看着他,汗湿的掌心却几乎握不住杯盏,茶盅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罗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窗外的浮云散去,刺目的阳光猛地打在脸上。
纾延眯了眯眼,阳光带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三分心头的寒意,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药效还没有发作,她必须趁着清醒的时候套出路线的后半部分。
罗祈起身,影子打在她身上,遮住了太阳。
他放下所有垂帘,整个屋子立时陷入窒息般的深紫。
纾延斜倚在案上,藏在案下的袖中,指尖用力地抓着匕首。
“南下之后呢?莫非郎君要将我再卖给谢越吗?”
他双手交叠在她面前蹲下,碧蓝的眼睛映出她的脸,他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南下之后,取道河洛,再乘舟北上,重回黑水河。遇峡谷时,弃舟穿林——”
纾延努力记着每个地名,可预想中的晕眩没来,浑身上下却如同着了火一般,越来越热!
汗水从额角渗出,纾延捏紧了掌心,这不是迷药!
而罗祈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游戏,他迅速抛出几个地名,南北东西乱说一气,纾延强撑着精神冷笑一声,“郎君这是欺我是妇人,故意诓骗我来了。”
罗祈微微一笑,“凭娘子现在的模样,也配我说谎吗?”
说着,他竟迅速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纾延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竟与方才分毫不差!
这就是宋家向西凉运送铁骑的路线了!
“这么说,郎君之前的承诺,都是骗我的了?”
他起身,纾延被迫抬头。
罗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他勾唇一笑,猛地抬手!
纾延几乎和他同时抬手!
金钗从她发间脱落,匕首“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纾延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似乎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只是轻轻一挥就轻而易举打掉了她手中的匕首。
后背一片冷汗,可身体却热得发慌。寒热交加,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迷药,可她却浑身上下使不上半分力气。
罗祈扯住她的头发,逼她仰面,“亏我一片真心待娘子,没想到娘子竟如此薄情啊。”
纾延冷笑,“郎君若真是真心,便不会在谢越的眼皮下就与我无媒苟合。“
“我这是为娘子好,一会儿——你会求我的。”
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寒意直接从脚底钻入心脏。
纾延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昏暗的房间,寻找任何一丝逃脱的机会。
她眼底一软,做出臣服的样子,“你……你,你难道连个昏礼都不愿给我吗,谢越在新婚之夜弃我而去,我,我还是……”
说到这里,她身体向后一靠,挡住袖中的手。
“是什么?”罗祈声音一顿,喉结一滚,立刻露出兴奋的笑容,“你竟然还是个——啊!”
寒芒闪过,纾延抓起地上的金钗猛地扎向他的眼睛!
这一挥,她拼尽全力,赌上命运和荣誉!
鲜血伴随着罗祈凄厉的惨叫猛地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映红了视线!
罗祈一把将她甩开,膝盖磕在桌角上,刺痛入针扎般入骨,纾延连呼吸都忘了,拼命从地上爬起来向门外跑去。
可最后的力气已经全在那一击中耗尽,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不等跑出半步,身后的罗祈便如同恶鬼般向她扑来。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失身便罢了,可她必须将消息传递出去!
或许她可以在他对她行畜生之事时找到机会杀了他!
她心下一片凄然,却又陡然生出勇气,如果这就是仅剩的路,那就走下去吧,总有机会的。
“哐当——”
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声响。
阳光猛地照进来。
纾延回头。
是魏廉吗?可现在还不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大门摇摇欲坠,出现在门口的人抄起一旁的药杵猛地掷来,罗祈吃痛,弯腰跌在地上。
会是谁呢,是谁都不重要!
她抹掉心中的猜测,凭本能向他跑去。
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脚下一软,便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纾延抓着他的衣襟从他怀中抬起头,是谢越,竟然真的是他……
“纾延,纾延!”他捧着她的脸,满是焦急。
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心里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东出三十,遇黑水河,涉河南下……”
眼前的脸越来越模糊,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她努力睁大眼睛,可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到黑暗的梦里。
“哈哈哈哈!”罗祈从地上抬起脸,般白的牙齿浸满鲜血,“谢——”
他刚一开口,谢越手起剑落!
“啊!”
罗祈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他的舌头就落在他脚下!
后冲进来的亲卫迅速将罗祈制住,为首的谢程连头都不敢抬。
罗祈瞪大眼睛,对着谢越怒骂出声,却只能发出畜生般的“呜呜”声。
谢越连看都没看他,他迅速脱下披风罩住怀中的人,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她在他怀里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再明媚的阳光也驱不散她的噩梦,可她口中却还在喃喃念着宋家通敌的路线。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明媚的,张扬的,即使是醉酒失去意识时,也是娇憨爽朗的。
而不该是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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