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争玉放下茶杯,解开布结。
布匹散开,露出一摞泛黄的书册,封面上的字是她烂熟于心的《严氏弈谱》。
也是江寻提过的《严氏古谱辑佚》的底稿。
可眼前这本,无论纸张、墨迹还是装帧,都不像是誊抄残本。
她指尖发抖,翻开扉页。
映入眼帘的是祖父的笔迹,接着是父亲的字迹,到最后是她自己的字...
这...只能是严家祖孙三代,近百年间,搜集整理记录的手稿。
眼泪瞬间落下,泪渍在扉页上晕开。
她慌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洇开一片。
“怎么可能?您...您怎么会有这个?”
吴忘言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严争玉放下书,拿起照片。
黑白影像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马褂,脸型瘦削,轮廓像年轻的吴忘言。
另一个斯斯文文,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带着黑框眼镜,气质温和。
这人眉目之间,有些像贺其年。
“这是...”
“著名的书画家,古玩收藏家,也是围棋大师,贺得。”
严争玉忽然想起,陆守拙书房墙上那幅山水画。
前世,严府遍藏历代名家真迹。
她一眼看出这此画笔力不俗,只是风格却不像某位大家,没细究落款。
此刻,那名称清晰地浮现眼前...贺得。
“他姓贺...”
“没错。”老人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
“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也最恨的对手,也是你先生——贺其年的父亲。”
火光照亮吴忘言苍老的脸,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他的父亲是黄包车夫,母亲是裁缝,目不识丁,但他却是胡同里的天才少年。
年轻时,他在中正棋院赌棋,害得不少人倾家荡产。
那时,他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某天,中正棋院来了个斯文少爷,一袭长袍,讲话软糯。
他看一眼就不喜欢那人,觉得对方不像个男人。
“结果呢?”
“结果?”
吴忘言轻笑,声音里带着自嘲,
“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却分文不收,只希望我不要再赌棋害人。我不服,约他再战。”
“赢了输了?”
“那局棋,下了三天三夜。还是输了...”
“后来呢?”
“后来我立下誓言,此生不胜贺得,不娶妻,不生子,不收徒...”
吴忘言垂下眼眸,不禁感慨:
“他已经与世长辞,而我也垂垂老矣。”
严争玉沉默,听吴忘言又说:
“或许是预感大限将至,半年之前,他来找过我一次。
“他把这些东西给我,作为交换,希望以后无论如何,我帮贺其年一次。
“不久后...贺得就走了。我到死也没赢过他。”
火炉里传出轻微的爆裂声。
后来,严争玉从贺其年那里了解到,他的父亲贺得出身显赫。
贺其年的祖父贺虑,曾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船王”。
辉煌时期,黄浦江上,九成的船都姓贺。
贺虑草莽出身,却功成名就。
一生娶了一位妻子三个姨太,生了七个女儿。
晚年时期,由于政治原因,贺虑携妻女移居海外。
他对一位华人女学生一见钟情,不顾对方意愿强取豪夺。
不久之后,那位女学生诞下一个男婴,就是贺得。
作为“船王”唯一的儿子,这个孩子自幼性格古怪。
不仅没有继承父亲的经商天赋,反而痴迷金石古玩,围棋书画。
特殊历史时期毅然回国,而回国的第一站,就是当时声名远扬的中正棋院。
再后来,贺得留在此地,娶妻生子...
“为什么不给贺其年?”
“这是你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
“你应该去问贺小子。”
听闻此言,严争玉无奈地笑了笑说:
“我问了,他不肯说。你没有结婚,所以你不知道,世界第七大特工组织,是结了婚的男人。”
吴忘言指了指桌上那本古谱,
“贺小子让我教你下棋,我教了。现在这东西,该物归原主。”
严争玉随手拿起一本,翻过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那是一道复杂的死活题,边上用蝇头小楷写着:
“玉儿七岁,见此题百思不解,苦坐三日。后于梦中忽悟,次日落子如飞。余观之,此女天赋在骨,不在形。”
她记得那道题。
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自己坐在棋盘边憋红了脸。
父亲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不急,棋会慢慢长出来的。”
越往后翻,批注越多。
有些是她前世记忆里听过的,有些却是从未见过的。
过去的一切如走马灯般浮现,又如梦醒般远去。
严争玉握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夜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偶尔的车鸣。
她将手里的书放进包裹包好,起身走到铁炉前。
吴忘言眉头一皱:“你要干嘛?”
“人们还在研究我的过去,而我已经要开创新的未来。”
说完,她将那摞旧书卷全部丢进火炉。
吴忘言猛地跳起来,以打破博尔特记录的速度冲过来,快得不像个耄耋老人。
他顾不得抄起火钳,徒手将那摞书从火里抢救出来。
火星溅在他袖子上,他也不管,反手一巴掌拍在严争玉背上。
“你疯了!不要干嘛扔掉!”
严争玉被打得猛然踉跄,五百年前的悬崖没有杀死她,她今天差点死在吴忘言手里。
“你干什么!!!”
吴忘言抖落书上的灰,心疼得龇牙咧嘴:
“这些孤本就算拿去拍卖也值几百万!你真是嫁入豪门,不知人间疾苦!”
......
严争玉想起江寻曾说,吴忘言指导过他三盘棋。
“是有这么一回事,因为我曾帮过吴忘言。”江寻点头。
“吴忘言这么奇怪的老头,你能帮他什么?”
江寻挠了挠头,
“其实,我小时候和吴忘言是邻居。他的朋友从日本带了最新的游戏机,他请我帮忙连接上电视屏幕。”
“吴忘言还玩游戏?!”
“对啊,他们家有各种各样的游戏机。他...该不会从来没有邀请你进去过吧...?”
严争玉清了清嗓子,“怎...怎么可能?是我自己不想进去。小...小禾最近训练怎么样?”
江寻:“......”
......
书房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严争玉翻开陆守拙的笔记,里画着一个复杂的局部图,旁边批注只有四个字:
【破而后立】。
指尖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胸腔里,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正在缓慢沉淀。
夜色正浓,棋盘上的战争暂时偃旗息鼓。
但另一场更为漫长的、关于传承与突破的角力,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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