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缘一力竭倒下,身体在月光下碎裂成灰,最后只剩那支笛子掉在地上。他总在梦里弯腰去捡,可手指每次碰到笛子,笛子就变成血,黏稠滚烫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屋里漆黑一片。他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探——空的。
心脏猛地一沉。
他翻身坐起,内番服的衣带松了半截也顾不上系,拉开障子门就往外走。他的房间位于部屋僻静的里侧,门外是一段短而封闭的檐廊,三面围合,仅朝向内庭,与其他刀剑的居所有一段距离和转角相隔。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缘一出现在了他视野里。
小孩儿——现在外形其实也不算太小了,约莫七八岁孩子的身形——就坐在廊沿边缘,脚悬在半空,背挺得笔直。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深色的东西。
是那支笛子。
严胜的脚步滞在门槛里侧。他该说什么?“回去睡觉”?还是“夜里凉”?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审神者准备的剧本台词,矫情得让他喉头发紧。
缘一先察觉了。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不是灵视的光,就是普通的、孩子的眼睛。
“兄长。”缘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严胜走过去,木屐踩在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离缘一半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最近成了某种安全线,再近就让他想起梦里那些碎掉的灰。
“不睡觉做什么。”他开口,语气比预想的生硬。
缘一低头注视手里的笛子,拇指慢慢摩挲笛身上一道陈旧的刻痕。严胜认得那道痕,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削竹子,划上去的。当时他觉得笛子毁了。但缘一却依旧把它当宝贝一样。
现在看来,那道痕歪歪扭扭,蠢得可笑。
“睡不着。”缘一回答得很老实,“脑子里有颜色。”
灵视又失控了。严胜想起药研前几天说的话——“灵视本质是情绪感知,他现在的身体处理不了太多信息,就像小孩吃撑了会吐。”
“那就数羊。”严胜说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数羊对灵视有屁用。
缘一摇摇头,然后把笛子举到嘴边。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摆的位置都不对。深吸一口气——
“呜。”
一声极轻极短的吐气声,几乎不成音调,更像是竹管里漏出的一缕潮湿夜风。像暗处幼兽无意间泄露的抽噎。缘一停了,笛子搁在膝头,他低头与它对视。
在长久的静默里,等待一段永远不会自动降临的旋律。
严胜凝视那支笛子。四百年前他把它递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来着?
“我是继承人,你是需要保护的弱者。这支笛子给你——吹响它,我就来帮你。这是强者的余裕,是施舍。”
他记得缘一接过笛子时眼睛很亮,亮得让他觉得烦躁。那么开心干什么?不过是个破烂竹器。
而现在,这个孩童缘一拿着同样的破烂竹器,只会吹一个音,坐在深夜里等他发现。
“为什么不吹全?”严胜听见自己问。话音在夜风里散开,显得有点飘。
缘一转过脸,月光照着他脸上纯粹的困惑:“吹全?”
“曲子。”严胜喉咙发紧,“我教过你。”
虽然只教了一半。后来缘一自己看一遍就会了,他也就没再教下去。反正天才不需要人教。
缘一想了想,慢慢摇头:“不记得了。”停顿一下,又说,“而且……不用吹。”
“为什么。”
“因为兄长,”缘一说得理所当然,“一直在啊。”
严胜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用钝刀捅了一下。不疼,但闷得喘不上气。
一直在?
抛下缘一走了的是他,变成鬼挥刀要杀缘一的也是他。死后坠向地狱的途中,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终于结束了”。这叫一直在?
他伸手,手指在碰到笛子前停了一瞬。缘一松开手,笛子落进他掌心,带着孩童的体温。
竹子已经旧得发黑,刻痕边缘被摩得光滑。他当年送出去的时候,这笛子还是新的,带着青竹的涩味。
“如果……”严胜开口,声线干得像裂开的土,“如果你吹响了,我没来呢?”
问完他就后悔了。问一个孩子这种问题,蠢透了。
缘一眨了眨眼。月光下,睫毛的阴影在脸上颤动也清清楚楚。
“那就不吹。”缘一说得简单,“等兄长来。”
“等不到呢?”
“一直等。”
严胜握紧笛子,竹子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说“别等”,想说“我根本不值得等”,想说“你该恨我”。可这些话堆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廊下另一端传来轻微的、仿佛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鹤丸国永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白色内番服在夜里格外扎眼,手里居然还端着个茶杯。
“哟,逮到两只夜猫子?”鹤丸笑嘻嘻地靠过来,目光扫过笛子,又扫过严胜紧抿的唇,“我那边用土瓶煮了番茶,结果一个不留神煮过头了,出来散散水汽,就听见这边有动静——不是笛声,是人味。怎么,兄弟俩半夜赏月不带我?”
严胜没理他。鹤丸也不在意,蹲下来和缘一平视,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作剧似的分享秘密的语气:“小缘一,我跟你说,下次要是真想练笛子又怕吵到人,可以去后山温泉那边,回声好听,还不用担心把谁从梦里拽出来——当然啦,最好还是白天。” 他眨了眨眼,“不过一个音也挺好。听多了复杂的,反而觉得单调的最干净。”
“鹤丸。”严胜打断他。
“嗯?”
“茶凉了。”
鹤丸挑眉,看看严胜又看看缘一,最后耸耸肩站起来:“行吧行吧,老爷爷不打扰兄弟谈心。”他将茶杯随意地往廊柱边一搁,杯底与木头轻轻一碰,“我是真来散水汽的——顺便晾晾这杯煮过头了的苦水。”
白影晃悠悠消失在走廊转角,脚步声渐远。
严胜的视线垂落,沉入掌心那截旧竹。缘一仍在原处等待着,那双一眨不眨的眼,将他整个人钉在当下的寂静里,仿佛在等待一个永不会响起的音符。
“去睡。”严胜把笛子递回去。
缘一接过,握在手里,却没动。
严胜转身要走,衣角却被轻轻扯住了。他回头,缘一的手指攥着他内番服的一小片布料,力道很轻,一挣就能开。
“兄长,”缘一问,“笛子……是不是很重要?”
严胜喉咙里那块堵着的东西又往上涌。重要?一个破烂竹器,一个象征他愚蠢优越感的证物,一个被保存了一辈子最后断在他刀下的东西——重要?
“不重要。”他说。
缘一松开了手。
严胜继续往屋里走,拉开门时听见缘一在身后小声说:“可我觉得重要。”
他停在门槛里,没回头。
“因为,”缘一的嗓音在夜里细细的,“是兄长给的。”
严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马厩传来的干草气息。他想起白天刷马时,那匹叫“花柑子”的马用鼻子蹭他手心,湿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活着的东西。温暖的东西。
他曾经放弃的一切。
“缘一。”他开口,话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
“如果……”严胜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又不在了呢?”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想掐死自己。你在干什么?威胁一个孩子?测试他对你的依赖?卑劣也得有个限度。
缘一沉默了很久。久到严胜以为他睡着了,久到严胜准备关门回去继续做那个该死的梦。
然后他听见缘一说:
“我会找到兄长。”
语气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严胜握紧门框,木头粗糙的纹理刺进掌心。他该说什么?骂他蠢?告诉他“找到我也没用了”?还是像审神者那样,温柔地说“你不会需要找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上门。
门合拢前,他见缘一还坐在廊下,握着笛子,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小小的、固执的雕像。
严胜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里没点灯,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把脸埋进掌心,呼吸在指缝间颤抖。
我究竟是想保护“弟弟”,还是想保护“我是保护者”这个身份?
如果缘一不需要我保护——如果他从来就不需要——那我的价值在哪里?
四百年前他赠笛,是施舍。后来笛子又回到他手里,像个讽刺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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