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南羌国的使臣队伍缓缓轧入盛京城正北门。
崔迟幸正隐匿于夹道,前来凑个热闹。紧挨着她身旁的赵弥客卯时才从郊外庄子赶回来,一夜未眠,疲态毕现。
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达,一头卷毛长发,黑瞳烁烁,眉目间极具异域风情,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南羌国党争中杀戮不断,满身人命,可谓是南羌国的“活阎罗”。
崔迟幸扭头看身侧人,大宁的“活阎罗”也站在这里。
一身妖骨,凤眼无波,虽然神色倦倦,但难掩其精妙绝伦的皮囊,世间无二。
她来回比对着二人的脸,暗暗啧道——那还是我们大宁的男儿俊朗些。
赵弥客转头,轻笑声声:“看吉仲达这‘活阎罗’倒不如看我。瞧他着实无趣。”
崔迟幸没想到左相也是个爱打趣的,含笑应诺,眼眸却不曾离车马队伍,神情格外认真。
照夜白鬃马为首,吉仲达端坐牵马,姿态昂扬带领长队入关,引得盛京玄武街水泄不通。仪仗交错,队伍两侧挂举延绵赤绸,风一吹,好似锦绣红浪翻滚,随着号声飘扬,胡笳拍缕缕,绕街回响众人醉。
好张扬的气派。
“交代给你的事情,办好没有?”赵弥客问道,“今晚,你为主角,万万不可有差错。”
少女面庞隐藏在朦胧的帷帽下,语气坚定:“自是办妥了。”
赵弥客掀开覆在她面前的纱,弯身低语,音如山间野鬼蛊惑人心:
“由你我主导的第一场戏要开唱了,合作顺利,昭娘子。”
崔迟幸连忙以纱掩住桃花面。早知道不告诉他小字了,竟如此泼皮。
二人不再长叙,背道离去。
皇城的正阳殿之上,宋瑞已着玄色衮冕,腰系珩瑀及各色绶带,英姿勃发,帝王威严,雄震高堂。
吉仲达率使臣直入宫门,高墙千尺,层层围叠,密不透风。等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重见天光。
正阳殿满为白砖铺设,雕梁画栋,座座金顶瓦砾在日光照耀下闪烁刺眼,散发出奇异的光。文武百官挺身于此,屏息凝神,端视着他们的帝王。而那位被万人敬仰的君主正鹤姿翘首,双手合于腹前,等待着南羌使者。
吉仲达迈入正殿,合手微蹲行礼,皮笑肉不笑而言:“南羌国皇子吉仲达,奉君命前来,携百物以缔两国之约。今见其四海升平,更是令吾敬佩。敝国愿同宁修百年之好,造福吾国百姓。吾于此谨祝陛下万寿无疆,福岁绵长。大宁江山不改,基业永固。”
话说得中耳,只是真心几何,便不得知了。
宋瑞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虚与委蛇,亦假笑回言:“朕亦仰慕南羌好武之风已久。尔等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整片刻,待晚上宫宴一聚,再商事宜。美酒珍肴已备,静待你我快意畅谈,永结为盟。”
吉仲达应诺,心下思索:
今晚,怕是没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那乌华与其他探子去了哪,进城竟未见到他们身影,甚至信件全无。
真是没用的一帮家伙。
“那便烦劳赵爱卿携贵客以往宫中住所,交代相关商要事宜,好生照顾着我们的客人。”宋瑞递了个眼神,示意赵弥客到身前来。
那个位于百官首位的男子上前去,手持象牙笏,垂首低眉。待走至帝王身侧,作揖起身后,抬眸。
一道如凛冬寒冰般冷酷的目光,直直撞入了吉仲达的瞳中——那是双漆黑似渊,不泛一丝感情的眼睛,让人如坠深窖。男子明明生长一张妖艳多情的皮囊,却面若寒霜,冰涩冷峻,不生世俗气韵。
着实是骇了一瞬。
待他轻启薄唇两次“请使臣跟随”时,吉仲达才终于反应过来。此人脸上明明挂着殷勤的灿笑,却叫人不寒而栗。
他分明就是深林里的千年鬼魄,画皮来此。
在南羌他嗜血成性,可止小儿夜啼,自然能认出与其煞气相近的同类。
而直觉告诉他,这位同类似乎没那么简单。
天星挂梢,树影斑驳,圆月栖于深紫皓空,被阵阵笙歌吵醒了好觉,正是从设宴的承宣殿中传来。
殿内丝竹佳音绕梁,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台上水袖衣袂翩跹,眉目传情,如花似玉的歌女舞女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下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乱迷人眼。
热闹极了的,岂非只有精彩绝伦的歌舞表演?
“吾敬您一杯。”吉仲达起身,举杯邀高台上的人共饮。
宋瑞回盏,一饮而尽。
台下人见久久不论政事,按捺不住先手出招。
“吾此番前来,是听闻大宁欲开桐州、南江二港。此两港皆毗邻我国边境,吾等自然也想为本国子民讨点利,与大宁官商互惠互利,实乃一妙事。”
宋瑞用手轻敲着桌面,似在盘算些什么:“王爷言之有理。且自古以来两地与南羌关系密切,自当要让利于南羌。你也可以说说,什么条件能满足南羌呢?”
究竟是什么条件,才能让你们不去骚扰边境,不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归从大宁呢。
吉仲达试探性地开口:“每年桐州、南江二港需予我国十五万匹细绢,所得利其一万缗则需让利什一。而我们南羌也当与大宁和平共处,不犯边境。您知道的,我们的擅长水战,若是哪天不长眼就凿毁了港......”
群臣哗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有臣子直言:“好大的口气,南羌也不怕把自己撑死咯!”
宋瑞瞧见台下赵弥客的示意,似面露难色,却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看来正如乌华说得不假,大宁势必要拿下二港。
继续加码。
“若是大宁愿意再开港出售铜铁货物,吾代南羌在此立约,永世不侵南土,且岁送宝马千匹,荔枝百担以及占城稻米千石以表忠心。”
这下大臣们是真慌了,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谁给南羌那么大的胆子。
铜铁在大宁不是什么奇货,可在南羌着实稀缺。卖给南羌铜铁,那不就等于把兵器原材料送到敌人手里去。待锋器厚甲制成,步兵力量大增,军临城下,谁还管你什么一辈子的盟约。就算送来宝马,又有何用,其他物件也不过是大宁能自产的东西。
真是异想天开。
群情激愤,纷纷跪拜举异议。
唯有赵弥客慢慢品茗,波澜不惊。他将水面浮叶吹开,不发一言。
众人心如火烧,最该他说话的时候偏偏又不出面了。佞臣果然还是佞臣,为了从开港中谋取私利,竟对弃国之安危于不顾。
宋瑞轻笑,停住了叩桌的指尖:“好大的口气啊,倒不知道你有什么威胁的资本呢。”
瞧见大宁帝王隐忍不甘的微妙表情,吉仲达更是吃准了。
“南洋作为大宁国土,亦是接壤南羌,却不为人所重视。我没猜错的话,此时南洋正有刁民作乱,纷争云起。您觉得,南羌有没有把握先联合反民取南洋再联合海上兵伍北上呢?”
南洋水船短小灵活,军队战斗素质极高,而大宁边境积贫积弱,在海防上更是毫无防御力量可言。他能以此相逼,不无道理。
且乌华在信里说,他曾亲眼窥见兵部左侍郎携令南下,命道中十万官兵齐镇暴民。南洋堪舆图也早已到手,南羌铁骑力量雄厚,踏平该地非难事也。再待军队驱入内地,便可掠夺丰富铜铁,以增兵力。
看似大宁是无论如何也不得不屈服了。
赵弥客在此时起身,向吉仲达与宋瑞行礼:“今日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是设宴待邻,又何必剑拔弩张呢?
“臣还有一场好戏没献上,待王爷鉴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跪地的大臣们更是怒不可遏,这斯平日就不着调,妖言惑众,欺君罔上。到了今日危急关头,还赏什么戏,走人作甚?!
妖孽,实乃妖孽。
“你我二相本该在此商议,您却先行离开,实乃折辱我大宁颜面!”江槲之抖擞站起,指着他鼻子就开骂。
赵弥客也不生气,反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撇开拦在面前的手:“哎,江大人,此言差矣。晚辈实在不胜酒力,头风欲重了。今朝欢聚本是乐事,不必针锋相对。”
“信我吧,这出戏会让大家满意的。吉王爷可要好好瞧瞧我们礼部仕人同教坊司备下的礼,为了让您满兴尽而归,她们可是排了许久啊。”
吉仲达被他的话激起好奇心,倒十分想看看这厉鬼能耍出些什么花招来,于是并没有多疑。而且刚才据他观察,赵弥客手撑着头,紧按太阳穴的不适模样,想来也是难受的紧。
“那好,本王便想看看大人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厚礼。”他收了口,放松刚才紧咬的话语。
赵弥客向宋瑞行礼,待帝王应允后,击掌唤人。待一众脚蹬重台履的女子娉娉婷婷上台后,他背对着告退离去。
排在末尾的女子并没有穿同样花色的霓裳舞衣,反倒是着一身青绿色官服。
面若桃李,言笑晏晏,温婉而娴静,素衣难掩细柳身。
只听她声音嘹亮清润:“臣乃礼部司员外兼集贤院学士崔迟幸,闻有贵客远道而来,便领礼部安排了出新奇戏码,还望圣上成全,以贺结交南羌之喜。”
宋瑞还是头一次见崔迟幸。
少女生得一副清冷姝丽的好相貌,不愧是金陵人家出来的女儿。眉眼正如江南山水画般雅致绝尘,令人见之忘俗。一眼便知道,为什么赵弥客会挑选她了。
外表人畜无害,当真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吉仲达倒也将施压之事抛诸脑后,眼神也被这玉观音娘娘般的美人吸引了去。
“这节目,还得请贵客来相助。”崔迟幸笑意盈盈地将纸笔墨递给吉仲达,“您写一句诗句,舞娘们便舞一句。用南羌语亦可,臣等自会转告。”
吉仲达错愕片刻:南羌语繁杂晦涩,就算是南洋边民也少有人能解。大宁竟有奇才摸得清楚其中门道?
有十万分的不对劲,他紧了紧藏在胸口的硬物。
许是清酒烈性催得心跳极快,他颤着手配合写下诗句: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崔迟幸赞道:“王爷好气量,竟吟一首《诉衷情》。”
台上人翩翩起舞,软剑相对,以舞姿作策马状驰骋马上,姿态矫健。而后又拟悲惨戚戚态,容色黯然。
“画图恰似归家梦,千里河山寸许长。”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梦模样,而后扭动腰身,甩动水袖化作锦绣江山。舞影重重,交换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画得淋漓尽致。
“和羞走,其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句简单。
女儿家们作羞涩扭捏状,徘徊于“门廊”出,情思丰盈,脉脉含情的模样让人又怜又爱。
......
联袂起舞,罗袖作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重台履扑通作乐的响声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时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时而又像边关胡塞曲调高昂激荡,待舞女们拢袖站定,好曲终归于平静。
舞毕,掌声如雷轰动,连绵不绝,群臣一时将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连连赞誉。就连吉仲达搁下笔后,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宁真是个好地方,竟能养出这样美妙的人儿!”
崔迟幸回礼,柔柔笑语:“是王爷写得好词。”
忽有人惊呼:“那台上好像还有梅花印呢?”
崔迟幸移步回台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台履之妙处,臣特意寻人镂空鞋跟处,装上香粉盒子,底部镂为梅花状。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记来,香气久久不散还颇有雅韵。”
“比起《南史》记载潘妃行走于黄金凿制莲花上,还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还在后面呢。”
崔迟幸从腰上紧系的锦囊内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洒。那地上的白粉裹蜡,金粉黏在了印记上。倒让朵朵白梅化金,愈加显眼,引得人翘首以盼她的新花样。
只是她越撒,吉仲达的脸便又黯然一分。
这图,怎么那么熟悉?
直至她撒完,抬头,直视吉仲达惶恐惊异的目光。
“王爷,您可认得?”
刚才那个玉观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变了脸,神色凛然,让他想起了刚才离场的赵弥客。
如出一辙的神情。
他们......他们......
竟是一丘之貉!
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上面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王爷,小人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呢。”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他真是天真,差点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骗了。
这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如出一辙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天子发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没成想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崔迟幸刺来。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
众人无暇顾及她命,皆绕柱而逃。
她连忙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下腰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剑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折扇飞来,“啪”的一声打落了那把锐刃。
赵弥客面色阴沉,大步踏来,瞧见崔迟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来。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怕是已刺到了骨头。整个人脸色苍白,可怜兮兮地冒着冷汗,难捱刺骨之痛。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眼神狠戾。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若再慢一步,崔迟幸便已魂断宫城。
他到时候实在不知怎么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殿前司禁军在他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便成一片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大宁专用于关押外国来犯的地方。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崔迟幸不过是被众人忽略的那枚棋。
她从小娇生惯养着,哪受得了这般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深夜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她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她一眼。但考虑到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同样忧心忡忡而夜不能寐的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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