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萦看着季民深思，低头咬唇，轻声补充道，“先生，这两市之间，牙贩形形色色，揭不开锅卖儿卖女的也大有人在。”
“要救……恐也救不过来的。”
“可路见了，难道就不管了？”王也隽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瘦弱的肋骨分明的人儿，问道，“是男是女？”
“男的，官人可别看他如今瘦，半大的小子多给点食儿，有的是一身力气。”
那人牙子掰起男孩的脸，却反被狠狠的呲了牙。
“呦，不识好歹的小子，看来挨得揍还是少了。”那人牙子一个巴掌就删了过去，打的男孩吐了口血，混着脸上黢黑的泥，染成不知什么污浊的颜色。
“你别打！”王也隽一把抓住了这人的胳膊。“我要他了。”
那男孩一双狼一般的眸子，看的人发颤。
是个犟种。
“好嘞，官爷！”人牙子笑得格外的灿烂。
他从地上摸起块脏的破成一缕缕的布来，沾了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桶里的水，胡乱的摩挲了一把男孩的脸。
男孩嗓子里咕噜的低声怒吼着，被一把卡住脖子擦掉半脸的污渍。
“呦，倒还漏了个人，没想着这个倔小子还长得像个娘们似的漂亮的。”人牙子掰过他的脸来，笑出了半口歪斜的黄牙。
那人牙子看了两眼，笑得很是狡诈，“抱歉了，这位官爷。这小子长得标志，洗个澡养养伤，卖到青楼去，可不止三两银子。”
季民冷着神色，看着面前的牙贩，“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价不够，官爷。”那牙贩嘿嘿笑着道。
“坐地涨价？”单昇在一旁，眉眼疏离间几分的不屑。
牙贩也不恼，语气平淡带着些谄意，“官爷，大家谁不是为了谋口饭吃，我卖一个人头，到手里连一钱银子也没有。天可怜见，我家婆娘肚皮不争气，上个月连带着我没出生的儿子一起没了。要是能有半两银子请个稳婆，至少能保住我儿子不是？”
季民听着心头一紧，但又觉得荒谬的可笑。
将自己的痛苦转嫁于他人的命运之上。
他说不得是对是错，只是衣食足而知荣辱果然是有他的道理。
他正想说话，那边王也隽已经从兜里掏了一粒小金锭出来，“人给我。”
那牙贩接过来，满脸的不可思议的笑意，小心翼翼的放嘴里咬了下，那黄牙呲的收不回去，“官爷心善，官爷心善，您就是那菩萨老祖转世，座前……”
他一边叽里咕噜的说着，手都发着抖，另一边拿脚一踹男孩，把人踢倒在地上，一脚踩着，拿刀把绳子砍了，只留下拴着脖子的一条麻绳，绳子头递给了王也隽，讪笑着。
“官爷您小心着些，这小子性子烈，回去先往死里揍上两顿，以后才能听话。”
王也隽深吸了口气，语气本想冷硬，可到底硬不起来，“不劳您费心。”
他有些无措的接过那根绳子，那男孩便木讷的站在那里，也不向刚才一样呲牙，也不说话，只一双黑幽的眸子，直愣愣的看着地面。
季民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同意霁萦的说法的。世道如此，天下人的穷苦又岂是一家之苦。
能买的了一人，还能买的了天下之人么？治标不治本，反而纵容人牙的为虎作伥之气。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的，看着面前的毛头小子用了几乎是二十两银子都不止的价买下了这个男孩。
他从王也隽的手上拿过绳子来研究，系的是个死扣，勒的脖子上都见了血印。
于是便松了手，将那绳子递给了男孩，“小心些拿着绳子，别勒着自己。还有，你叫什么？”
那男孩吃惊的眼睛瞪得浑圆，避开了他的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季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王也隽努努嘴，“走吧，先带他回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王也隽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这个黑黢黢的像是个泥猴般的男孩。
他家也称得上是婢仆盈门，钟鸣鼎食，可那些被官家带到他面前的仆从至少是规训好的，有礼有据，得体敏捷的。
身在高门士族中，从小的礼教让他们学会了体贴民情，为政以德，可身处高楼上，哪曾见过真正的民生百姓啊！
他拿剑锋把男孩脖上的麻绳挑断，才看着那底下早已磨得皮开肉绽。
“先让他去洗个澡。”单昇好歹比他经验丰富些。
季民便晓得这两位十指未沾阴阳水的大少爷是真没见过的主。
他指挥着王也隽，“去火房烧上两大盆热水去。”
“哦哦。”王也隽赶忙应着。
“我，凉水，就好。”
诺诺的，男孩突然开口道。
他的嗓子很干，似乎是许久没有说话般的不熟练。
“你身上有伤口，很多已经感染了，头发上会有虱蚤，需要用热水才能杀掉。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王也隽好奇的一下子就把脸凑了上去。
季民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你要是身上沾上了虱子，就滚火房睡好了。”
季民看着面前的男孩，身子很瘦，偏偏骨架摆在那里，显得像个骷髅架。
他去倒了碗烧开的水，又拿了些早上剩的，已经凝结成冻的稀饭和咸菜。
“先吃些东西垫垫。”季民轻声说。
那男孩怯怯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瑟缩，没说话。
“吃吧，吃完了洗个澡换身衣服，之前的事情就都忘了，以后的事情重新再说。”
“谢谢。”很小声的声音。
“多大了？”
“虚十六了。”
“那就是十四岁。”季民点点头，这孩子，或许比霁萦还大些呢，可是瘦弱的，若不是骨架子在那儿，根本看不出来。
季民摇摇头，叹了一声，“你叫什么？”
男孩呼噜呼噜的吃着，完全没有听到。只是听着声音，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季民还未再问一遍，那边，王也隽大声的喊着，“霁萦，正衍，谁来帮我看看，这火，这火……”
单昇噗嗤的先笑出了声来。
季民无奈的耸肩，与单昇对视了下，朝着火房去了。
然后便听着霁萦暴跳如雷的声音，“王九郎，你是要把这屋子给点了么！”
那男孩有些失措的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嘴角还沾着些米粒。
单昇坐在他旁边，朝他笑笑，“王九他还是个孩子，性子跳了些，却是个好人，你往后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他看着面前的男孩，是他过往的人生里，从弘都单府到东乡单氏，所见的所有人都没有的模样。
到底哪样的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的模样，是曲水流觞纵酒放诞，还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单昇有些迷茫。
名门清流标榜清贵，以中央三省内的清官为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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