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另一头陷入近乎凝固的死寂。
徐序甚至无法处理、无法消化眼下的状况,他根本做不到理解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字……和那个声音。
说话的是傅沉檀?
那个陌生的、冰冷低沉到近乎漠然,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男声。
就是让傅晟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恐惧到极点、连名字也不敢在公共场合轻易提起,让背景深厚的谢家损失几个亿也只敢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恐怖男人?
真真假假的无数传闻里,那个手段狠厉莫测,在商场上只手遮天赶尽杀绝,逼得对手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也冷血得无动于衷的……傅沉檀?
“喜欢的”。
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代表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是短短几天而已——今晚傅晟突然把他叫出去陪着喝闷酒,按照傅晟那副悔恨交加、懊恼不堪的混乱叙述,祝缭被送去了傅晟叔叔的别墅“解闷”,也只是三天前发生的事。
祝缭……缭缭他,究竟都在傅家那座吃人的宅邸里,在那个据说残忍冷漠到全无人性、连至亲都避之不及的傅沉檀身边,做了什么??
“傅……先生?”徐序吃力地开口,他极力控制着声音听起来镇定、有礼,带着应有的尊重和距离。
但惊悸和紧绷还是无法遮掩地从每个字的尾音里泄露出来。
“缭缭他……我是他哥哥,徐序。真的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替缭缭给您道歉。他年纪小,不太懂事,有点……口无遮拦。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冒犯您的话,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还好吗?他心脏有些问题,刚才……是不是不舒服了?”
“麻烦您……让他接一下电话好吗?或者,请医生来看看他?我真的很担心他,刚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傅沉檀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分给那个还在不知死活、没完没了,不停传出噪音的手机一个眼神。
在擦了一会儿小狗哭得一塌糊涂、湿漉漉、不断涌出热泪的脸颊,发现收效甚微之后,空出的手就探过去,在那块小小的发光屏幕上漫不经心地一划。
“嘟——嘟——嘟——”
徐序那带着急切恳求、又极力试图维持体面,努力想要表现出“监护人”姿态的聒噪,终于被冰冷短促的忙音剪断。
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重归它应有的安静。
傅沉檀垂下眼,看了看手里这个分量显然不轻、挂满了各类幼稚小玩意的手机。
出于对这些花里胡哨小挂件的具体质量,以及防磕碰水平的合理怀疑,他没有像对待普通物品那样,随手将它丢开,或者轻率地扔在过于坚硬的实木桌面。
他单手稳稳揽着怀里还在无声抽噎、微微发着抖的小狗,轻轻抚摸着后背,操控轮椅,找了一圈,把这台手机和它的几十个叮当作响的累赘妥善安置在了沙发上,最厚实蓬松的一个羽绒靠垫中央。
闻讯匆匆赶回的安崇已经带来了做紧急心电图检查的机器。
祝缭蜷在傅沉檀怀里,无意识紧紧攥着傅沉檀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把昂贵的西装面料弄得一团糟。他还在小声地、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地吸气,大颗大颗的眼泪浸湿了傅沉檀胸前的衣料,深色的湿痕还在显著扩大。
安崇半蹲下来,脸上是惯常的刻板平静,只有视线扫过那个惹祸的、暂时消停下来的手机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某种不具温度的冷色。
视线迅速收回,重新落回祝缭身上时,安崇的语气也变得轻缓、温和,柔声安抚:“祝缭少爷,没事了,只是需要做一个检查,很快就好……您放松,对,深呼吸……”
冰凉的、透明的导电凝胶,被轻柔地涂抹在少年因为情绪激动还在不定起伏的,苍白单薄过头的胸口皮肤上。
“唔……!”
突如其来的、与体温差异巨大的冰凉触感,让意识有些涣散的祝缭猛地打了个激灵,像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往傅沉檀那暖和安稳的怀里更深处缩进去。
“做检查。”傅沉檀的手臂稳稳环着他,防止他因为乱动滑落,抬起左手轻轻摸他的头发,“去床上,躺下,配合安叔。”
放在平时,祝缭肯定会开开心心地“嗯!”一声,然后主动松开手,像只听话又聪明的小动物一样灵活地滑到地上,蹦蹦跳跳地跑到那张超级舒服的大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把自己在床中央摆得端端正正,眼巴巴等着“检查”和随之可能到来的“摸摸奖励”。
但此刻的小狗,显然被刚才那通电话和随后汹涌而来的、完全陌生且无法处理的情绪冲击得晕头转向。
……完全听不得任何关于“松手”“离开这个怀抱”、“独自躺到别的冷冰冰床上去”的指令。
离开这个正稳稳抱着他、轻轻摸他头发,给他全世界唯一安全感来源的好人类,独自躺到那张虽然柔软,此刻却显得异常空荡冰冷的大床上……
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最不可接受的糟糕事情!比用“出门玩”被骗去诊所打针还要可怕一百倍!比所有零食被突然没收还要难过一千倍!是绝不可能妥协的原则问题!
安崇没能成功把祝缭少爷从先生身上摘下来。
少年两只细瘦的胳膊死死抱着先生的脖子,腿也无意识蜷起,脚趾都用力勾着,像一只被突然丢进冰水,绝无可能接受洗澡酷刑的小狗,牢牢黏在傅沉檀身上,用全副身心表达着“谁也别想把我弄走!”、“这里最安全!”、“就要待在这里!”……的誓死不屈的坚定决心。
安崇的操作陷入了僵局,抬起目光,无声地请示。
傅沉檀也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着这颗埋在自己颈间、毛绒绒的、胡乱拼命摇头的浅金色脑袋。
……看起来至少很有力气。
抱得很紧,手臂正在勒他的脖子,中气也还算足,不像立刻需要联系抢救团队进行心肺复苏的样子。
傅沉檀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试图强行命令或是讲道理说服,只是带着某种连他自己似乎也未曾察觉、近乎纵容的妥协,抬起没被勒住的左手,摸索到轮椅扶手侧面的面板,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嗡——”
机械马达稳定运转的声音毫无预兆响起。
在祝缭错愕地、微微抬起有些发沉的脑袋,连眼泪都忘了继续往下掉,睁圆了眼睛,茫然又好奇的注视下。
靠背缓缓地、平稳地向后放平,与坐垫形成一个接近水平的角度,脚踏上移,调整角度,两侧的扶手也随之同步降低,微微向后收缩,让出更多空间。
这台代表着禁锢与不便的轮椅,在精密的机械结构操控下,变成了一张……不算宽敞,但异常结实和稳固的床。
傅沉檀没有跟着一起躺下。
他右臂曲起,用手肘稳定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在安崇的协助下,脱了那件已经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黑色西装外套。
……还在发懵、睁大眼睛呆呆看着“轮椅变床”魔术的小狗,猝不及防,被蒙着脑袋罩了个正着。
傅沉檀是暖和的。
这很反直觉,因为傅沉檀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是冰块。至少系统这么深信不疑地认定,此刻还在后台数据海的角落里一边疯狂自检试图修复BUG,一边用虚拟画笔念念有词画圈,嘀咕着什么“大冰块”、“99.3%”、“宿主保重啊千万别冻伤”……但其实傅沉檀完全是暖和的。
祝缭在心里这样悄悄反驳系统。
视野被温暖的黑暗笼罩,其他感官就变得异常敏锐。
熟悉的安定气息,微凉的、有些分量的昂贵西装面料,温暖的体温,后背一下、一下节奏从未紊乱的安抚……以及依旧贴得很近的,源源不断的,属于另一具身体沉稳有力的心跳。
小狗觉得有一点点、一点点安全了。
在全方位的包裹和安抚下,高度紧张的神经也开始极其缓慢地松懈,他忍不住,在被摸摸头的时候,用脑袋轻轻拱了拱宽大暖和的掌心。
傅沉檀好像也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傅沉檀隔着西装抱他,托着他的后脑和脖颈,让他转身,躺好。
傅沉檀弯曲着右臂,支撑身体,微微探身,替他贴电极片。大概是发现了那些之前被胶布撕下来时弄红的地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就按上去,轻轻抚了抚,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不怕,不疼。
祝缭就枕在那只有力的手臂上,额头还贴着傅沉檀微微起伏的宽阔胸口,一下、一下地,慢慢眨着眼睛。
傅沉檀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隔着衣料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不安的不变的稳定力量:“检查。”
这两个字不再是冷硬的命令,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通知,一件无需担忧的普通日程。
祝缭在黑暗与温暖中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带着鼻音,小声地、含糊地咕哝了“好哦”。
然后,他真的开始尝试着,听话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紧绷的颈背肌肉缓缓卸掉了力气,死死攥着傅沉檀衣摆的手指也带着点恋恋不舍的迟疑,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那件蒙头的西装外套被轻轻揭开,微凉的新鲜空气拂过脸颊、被用热毛巾轻轻擦拭时,他也没有不安。他甚至配合地微微仰了仰脸,闭上眼睛,乖乖地任由安崇擦拭,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带着舒服意味的细小哼唧声。
祝缭用鼻尖轻轻地碰傅沉檀的手指。
像一块终于被从冰水里及时解救出来,放在温暖掌心,开始安心地、毫无防备融化的甜奶油。
安崇抓住时机,迅速而专业地连好所有导线,又轻声解释着,把测血氧的小夹子扯过来,夹在祝缭冰凉的指尖。
便携式心电图检测仪发出轻微的、规律的电子提示音,他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波形,来到傅沉檀身边微微低头,低声汇报:“先生,心率偏快,但没有出现危险的恶性心律失常,血压和血氧也在安全范围内……应该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暂时性心动过速。”
傅沉檀“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那只抚摸着祝缭头发的手,节奏未变,依旧一下、一下,规律而恒定。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缓慢下降,逐渐趋近于祝缭平时静息状态下的心率基线。
与此同时,祝缭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轻缓、平稳。温暖的包裹、持续恒定的抚摸、令人安心的气息,以及情绪退潮后的极度疲倦,带来了强大的催眠效果,他好像……有点困了。
小狗的记性,在某些方面,似乎格外的好——比如他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手机上每一个挂件的来历,获得它的时候附近有什么好玩、什么好吃,阳光好不好,风里有没有花香。
但在另一些方面,又格外的短暂。
比如,一切不开心的事。
就在几分钟前,还让他哭得心脏抽痛、眼前发黑,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委屈和难过,在温暖、抚摸和困意的温柔包围下,像是太阳下面的一小圈水渍,飞快地蒸发,再次消失得了无踪影。
血氧夹和电极片都被拆走了,温热的毛巾擦拭干净了胸口残留的凝胶。他听见大变轮椅的声音,感觉到身下的“床”又在调整角度,他软绵绵滑进傅沉檀手臂和胸膛构筑的安稳角落里。
……
“先生。”
安崇收拾好仪器,低声请示:“需要通知值班医生过来再详细检查一下吗?或者,给祝缭少爷用一点……适量的,镇静安神的药……”
傅沉檀的视线落在怀里那颗毛绒绒的、已经彻底放松,甚至开始发出软绵绵细小呼噜声的脑袋上,少年本来抓着他袖子,力道也变松了,手指软软搭着,虚虚地贴着他的手背。
被擦干净了的脸偎着他的胸口,眼尾和鼻尖还残留着哭过的浅红,睫毛湿漉,投落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不必。”傅沉檀淡声说,目光并未从祝缭脸上移开,“让他睡。”
傅沉檀说:“关灯。”
安崇立刻会意,不再多言,重新设置了整个套房的照明模式,柔和昏暗的光线洒落下来。
傅沉檀操控轮椅,无声而平稳地滑向套房的主卧,停在床边。
然后,他伸出手,试图像昨晚一样,把祝缭从自己身上轻轻“剥”下来,安放到那张看起来就足够舒适、专为睡眠而设计的床上去。
睡梦中的小狗立刻发出了不满的、含糊的呜咽抗议,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坚决不肯离开这个好人类兼安全窝。他甚至闭着眼睛,只是迷迷糊糊地凭鼻尖胡乱蹭了几下,就精准地找到了傅沉檀的颈窝,把脸埋进去,用力蹭了蹭,发出满足安心的舒服叹息。
傅沉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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