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头发比赛的结果,以一种让夏昀意想不到的近乎耍赖的方式,被周予安敲定了。
爷爷奶奶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等够了二十分钟。
周予安和夏昀合力,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冲掉染发膏,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流不再带有墨汁般的颜色。再用毛巾吸干水分,最后,用吹风机吹出蓬松的造型。
当最后一点水汽被暖风带走,两位老人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焕然一新的、均匀的乌黑色泽。
夏昀仔细检查了爷爷的鬓角和头顶,周予安也拨弄着奶奶脑后的发丝,确认每一处都染得妥帖,没有一丝白发露出来。
“完美!”
周予安打了个响指,宣布道。
他绕着两位老人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狡黠地转向夏昀,抛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问题:“夏昀,你来评判一下,是爷爷染完头发后更帅,还是奶奶染完后更靓?”
夏昀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但迎着周予安充满“诚意”的目光,以及爷爷奶奶也饶有兴致看过来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糊弄,“……都挺好的。”
“不行不行,必须分个高下!”
周予安不依不饶,笑嘻嘻地追问,“说嘛,哪个更好看?就一点点,细微的差别。”
夏昀被他问得没法,尤其是被奶奶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只能小声地说了句:“……奶奶吧,看起来更……精神些。”
周予安立刻抚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灿烂笑容,朗声宣布,“胜负已定!既然是奶奶更靓,那就说明我的技术更好,我赢啦!”
夏昀:“……”
再不服气,看到奶奶欢喜的笑容,她也只能“服气”。
没过几天,夏昀就被周予安叫出门,让她陪他一起去拿快递。
夏昀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情愿,却也找不到理由推脱。想着反正是坐他的车去,她只要待在车里,不用下车,不用面对人群,似乎……也还能忍受。
但为防万一,临出门前,她还是翻出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又戴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还不太能适应陌生人群。她需要这层物理屏障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当她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出现在院子里时,靠在墙边等她的周予安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是去拿快递,还是打算去蒙面打劫快递站啊?”
夏昀回了他一个眼刀,隔着口罩,闷闷地回他:“你到底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周予安立刻站直身体,不再打趣她,只是眼里的笑意依旧未散。他走到院墙边,长腿一抬,动作利落地跨上了一辆……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旧三轮车。
夏昀呆住了,看着他扶着三轮车那锈迹斑斑的车把,难以置信地问:“……我们开这个去?你的车呢?”
“开什么车啊,”周予安拍了拍身下三轮车的车座,发出“哐哐”的响声,语气理所当然中还带着点莫名的骄傲,“骑三轮车多拉风!有风驰电掣的感觉,还能呼吸新鲜空气,你不懂。”
“……”
夏昀确实无法理解这种“拉风”。
但还没等她提出抗议,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嗖”地从堂屋里窜了出来,伴随着兴奋的、短促的“wer!wer!wer!”叫声。
阳光显然是听到了关键词,或者单纯就是想出门,此刻正扒拉着周予安的裤腿,急切地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哎呦,我们阳光也想去镇上玩儿啊?”周予安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它的狗头。
“Wer!Werwer!”
阳光叫得更欢了,后腿一蹬,就试图往三轮车的脚踏板上跳,可惜个子不够,扑了个空。
“好吧好吧,带你去,带你去!”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下了车,先把兴奋得直蹦的阳光抱起来,放进三轮车后那个宽敞的铁皮车厢里,又转身推着夏昀的肩膀,半是催促半是怂恿,“快快快,上车上车!别磨蹭了!”
架不住周予安的连推带拉,夏昀只能半推半就地也爬上了车厢。
好在周予安还算“体贴”,在车厢里给她准备了一个矮小的塑料小板凳,让她能勉强坐着,不至于蹲着或站着。
“坐稳扶好咯!”
周予安在前面扬声提醒,然后一拧钥匙。
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响起,整个三轮车都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车头的排气管还喷出一小股呛人的黑烟。
还没出发,夏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噪音,这震动,这气味……跟她想象中的、安静平稳的汽车出行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帽檐压得更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厢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跟她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阳光,不时从这边栏杆探出头看看飞速后退的风景,又跑到那边栏杆嗅嗅风中的气味,咧着嘴,舌头甩在外面,哈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院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初春时节,路两旁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恣意,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仿佛绵延到天边。
风呼呼地吹过,撩起夏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阳光”的耳朵向后翻飞。
路边散落的几户农家,院子里的看门狗被“突突”的引擎声惊动,冲着这辆不速之客狂吠。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似乎也仅限于自家门口,一旦三轮车驶过,吠叫声便迅速停歇,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鸡鸣。
路很窄,偶尔会遇到骑电动车的村民,或者扛着锄头、提着菜篮慢慢走的老人。
他们总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辆罕见的三轮车,骑车的年轻小伙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以及那只兴奋过度的狗。
周予安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还会跟熟悉的村民大声打招呼,吹着口哨。
车后的夏昀却觉得十分不舒适,每一次有目光投来,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短暂一瞥,她都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由自主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竖起的衣领里。
到达快递站。
周予安把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转身对夏昀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去取就行,你和阳光在这儿等我。”
夏昀低低“嗯”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
比起坐在敞篷的三轮车上,像个展览品般承受往来行人不经意或探究的目光,她宁愿站在车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声、扫码提示音、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时而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擦过,带起一阵风。
夏昀不自觉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她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细针,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耳膜。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沉闷,模糊,遥远。
脚下坚实的地面也失去了实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随时会陷落。
熟悉的的晕眩感袭来,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扭曲。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无形的玻璃罩里,感官与外界剥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加深的窒息。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三轮车铁皮边缘。
“汪汪汪!汪!”
车厢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阳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站起来,冲着夏昀的方向急切地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车厢底板。
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击碎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夏昀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还未完全从那种令人心慌的抽离状态中恢复,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惊恐的尖叫:“崽崽!崽崽啊!你怎么了?!救命啊!”
那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野蛮地刺破了周遭的喧闹,也刺入了夏昀尚未平复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人群已经围拢成一个小圈,中心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面色涨得通红,双眼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外婆,正急得六神无主,发出绝望的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崽崽你别吓奶奶啊!”
“是不是被花生噎住了!”有人喊道。
“快打120!”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男人冲上前,试图帮忙,他抓住孩子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用力摇晃。但这方法显然没有奏效,孩子的脸迅速从通红转为骇人的青紫色,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夏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光是看着那孩子的脸色,她的手就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死亡的气息如此鲜明地逼近,让她手脚冰凉。
人群另一边,周予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想要上前帮忙。
然而,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看清那人,他微微一怔。
几乎是凭着本能,夏昀穿过因恐惧和混乱而略显迟疑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个还在摇晃孩子的男人面前,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迫而颤抖得厉害:“把、把他放下来!”
男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声音发抖的女人,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你懂什么?我在帮他!噎住了就得这样!”
“放下他!”
夏昀急得跺脚,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露出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用尽力气吼道,“你想害死他吗?!快放下!”
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嘶吼镇住了男人。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孩子软软地落下来,夏昀立刻跪倒在地,一手从孩子腋下穿过,环抱住他,另一手握拳,拳眼向内,抵住孩子胸骨下方,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下,五下……就在夏昀快要绝望的时候——
“噗!”
一颗沾着唾液的花生粒猛地从孩子口中喷了出来,滚落在地。
紧接着,孩子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声,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嚎哭。他憋得发紫的小脸,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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