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雪地早被踩成泥汤子了。
二十多号妇女,再加上老少爷们,拢共三十多号人,把七个便衣围在当间儿,白布条在风雪里甩来甩去。
哭的哭,骂的骂,嗓门一个比一个亮,比大集还闹腾。
便衣被挤到卡车跟前,往前迈不动,往后退不了。
又一个便衣撑不住了,拨开前排两个大娘,侧身往大队部方向钻,步子快,肩膀压得低。
没走出三步,坐在地上的黑皮一伸腿。
便衣往前一迈脚,结结实实踩在黑皮的腿上。
“踩死人喽!”
嗓门拔到天灵盖,比杀猪还响三倍。
便衣急了眼,枪口往下一压,怼在黑皮脑门上。
黑皮没躲,仰着脑袋,鼻尖快贴上枪管,嘴角往旁边一扯,一字一顿:
“有种你就开!”
贴着枪口的皮肉,连个汗珠子都没冒。
便衣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腕细颤。
开不了。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六七个大娘离枪口不到两步远。
这一枪下去,不是杀人,是自个儿找死。
黑皮就那么坐在雪地里。
便衣僵了五秒,枪口往上抬了半寸,牙帮子咬得死紧,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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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枯树林子里,引擎声撕开雪幕。
阿三蹲在一棵断了的落叶松后头,十根手指头嵌进冻裂的树皮缝里,攥得骨节发酸。
他选的位置贼刁钻,废弃伐木道拐弯的高坡,正路小道全在眼皮子底下。
正路上没动静。
可小道上,两道强光劈开雪幕,直直扎过来。
是吉普车,后头还跟着一辆卡车,车厢篷布鼓囊囊的,晃得厉害。
不走正道,专挑废弃伐木道走!
阿三脑子里嗡的一下。
完犊子了!
这车速,他就算现在蹿上去打火,也赶不回去报信了。
他趴在雪窝子里,眼睁睁瞅着两道灯光拐过弯道,车尾吞进雪雾里没了影。
心口撞得胸腔生疼,可人钉在原地一动没动。
跑不赢,就别跑。
杨爷说过,慌了阵脚,比敌人先到还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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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少华的吉普车停在村口。
车门推开,他先下来,大衣领子竖得老高,目光扫过村口的场面。
妇女已经走了一半,跟着王大炮往公社去了,剩下的站在远处瞅着,没敢再围上来。
雪地踩得稀烂,到处是脚印和白布条。
一个便衣从卡车上翻下来,就他一个。
是一大早去县城报信的便衣头子。
三轮车没回来,人倒跟着车队先回来了。
他小跑过来,脸上又窘又急。
郑少华瞅了他一眼,又扫了圈剩下的便衣,嘴角往下耷拉半分。
“少了两个,还没找着?”
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
郑少华已经转头,盯着大队部的方向,一个字砸出来:
“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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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山带着三个民兵堵在铁栅栏门前,步枪斜挎在胸口,枪口朝下,可没人把手从枪托上挪开。
他瞅见了,郑少华领着八个便衣直奔大队部过来。
周铁山的后槽牙咬得嘎嘣响。
郑少华是省革委会调查组组长,手里攥着省里的红头批件,名正言顺。
硬拦,那就是抗命。
抗的不是郑少华的命,是省革委会的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公社武装部副部长,十个也兜不住。
周铁山往旁边让了半步。
铁栅栏门被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撞在墙上弹了好几下。
八个便衣端着枪涌进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咔咔响。
办公室先遭了殃,桌子掀翻,抽屉拽出来扔地上,五斗橱的柜门被扯开,文件哗哗撒了一地。
值班室里,杨大柱被人从凳子底下拽出来。
“其他人呢?”
杨大柱牙齿打战,声音碎得稀烂:
“不……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
便衣把他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食堂也翻了一遍。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搪瓷盆滚到地上转了三圈才停,啥也没有。
柴房门推开。
一摞劈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堆干草垛,上头搭着两张破草席。
便衣低头扫了一圈,抬脚踢了踢柴堆,没动静。
转身走向杂物间。
门一推,满屋子霉味往鼻孔里钻。
破筐叠着破筐,几袋子烂萝卜歪在门口,冻得邦邦硬。
头一个进去的便衣一脚踩在萝卜袋子上,脚底一滑。
“操!”
膝盖硬生生磕在地上,裤腿蹭了一片黑乎乎的烂菜汁,烂萝卜的冰碴子扎进裤缝,一股子酸臭熏得他直犯恶心。
他低头一瞅,萝卜稀烂如泥,汤水黏糊糊挂在小腿上。
“真晦气!他娘的倒血霉了!”
他踉跄站起来,猛拍两下裤腿,烂菜汁甩出去一片,一脸嫌弃,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后面跟的便衣探头瞅了眼满地的烂萝卜汤,鼻子一皱,脚没迈进去,也走了。
地面底下,陈远山半跪在菜窖底,锄头横在胸前,嘴唇紧抿,呼吸压得几乎没声。
两个绑着的便衣就在身后一步远。
矮壮汉子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乱转,脖子上的筋绷得死紧,嘴里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
头顶,靴子声从杂物间门口一步一步远了。
陈远山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
没被翻出来。
那袋烂萝卜,救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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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外,沈雨溪和老刘头贴着墙根,半个身子埋在雪堆里。
两人听见里头的吆喝声和踹门声,脚步钉死,后背贴紧冻墙面,冰意顺着脊柱往上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老刘头一只手按在沈雨溪肩膀上,五根手指攥得死紧。
别动。
两人在雪堆里蹲了整整三分钟,竖着耳朵听。
等后墙那边没了动静,才猫着腰,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后院拐角挪。
脚步落在雪上,比猫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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