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线
一
悟空到鼎盛控股整整半年了。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他从一个被质疑“高中毕业生凭什么坐这个位置”的异类,变成了公司里谁都不敢惹的存在。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准——他经手的数据从不出错,他写的报告从来不用修改第二遍,他看过的合同,法务部的人挑不出毛病。
张昊手下那几个名校毕业的高管,已经被他当众打过三次脸。第一次是财务总监报的数字漏了一个关键假设,第二次是市场部方案里的竞品分析抄了过时的数据,第三次是战略部的一份尽调报告,悟空在三十分钟内找出了一处估值模型的逻辑漏洞。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他面前端架子。
公司里关于他的传闻已经换了四轮。第一轮是“高中毕业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第二轮是“张总的新宠,长得跟个瓷娃娃似的”。第三轮是“别惹他,这人脑子不是人长的”。现在第四轮是——“他到底男的女的?”
悟空不在乎。他在乎的事只有一件:证明一个高中毕业生,可以比所有人都强。不是为了给张昊看,是为了给自己看——他不靠杨戬,不靠任何人,也能站在这儿。
朱罡和沙悟安到省城也快半年了。
朱罡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主管。他表哥介绍的,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活儿也不重——主要靠他那把子力气。一米八五、两百多斤的体格,在仓库里搬货像拎小鸡似的,叉车都不用。
经理一开始还担心他干不长,结果朱罡干了两个月就成了全仓效率最高的那个,还把仓库的货架布局重新规划了一遍,愣是把出入库效率提了两成。经理乐得给他加了薪,逢人就说“我那个大个子,一个人顶三个”。
沙悟安没去当保镖,也没去健身房当教练。他在省城一家武馆找到了活——不是当教练,是当陪练。那家武馆专做散打和搏击培训,沙悟安去了试了一节课,馆主看了他三分钟,说“你不用练了,来给我当靶子吧”。
沙悟安长得瘦,看着像竹竿,但抗击打能力出奇地好,脚步又滑,当陪练正合适。干了三个月,有几个学员点名要他陪练,说“跟沙哥打能学到东西”。馆主给他涨了课时费,还让他带了一个初级班。
三个人住在一起。三室一厅,老小区,步梯六楼,房租两千二。悟空出了大半,朱罡和沙悟安分摊剩下的。没人觉得不好意思——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杨戬每个月来一次。
有时是月初,有时是月中,有时是月底。他来之前会问悟空“这周末忙不忙吗”,悟空说“不忙”,他就来了。
悟空后来才意识到,杨戬问的不是“我能不能来”,是“你什么时候有空”。他挑的都是悟空能连休的日子——国庆、元旦、或者单纯的某个不加班的双休日。
他那么忙,时间从来不由自己,却总能把仅剩的空隙,留给悟空空出来的日子。
他总是坐周六上午的高铁到省城,周日下午或周一早上走。他从不订酒店,来了就住悟空那屋。
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床不够,悟空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睡客厅。杨戬把他从沙发上抱到床上,手臂圈着他,一整夜没有松开。那个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洗都洗不掉。
第二天下班悟空就去买了一张折叠床。他挑了很久,选了最稳当的那款,床垫厚实,弹簧不响,躺上去和普通床没什么区别。店员说这款是店里最好的,他连价都没砍。
他把折叠床支在自己房间里,和原来的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
杨戬第二次来的时候,看到那张折叠床,没说话。他把包放在折叠床上,铺了床单,晚上就睡在那里。
悟空睡自己原来的床。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各自看各自的天花板。
不说话,但都醒着。
不是不想一起睡,是太想了——想像小时候那样,头挨着头,呼吸缠着呼吸——想得太深了,反而不敢。
买折叠床这个行为,表面上是“为杨戬着想”,实际上是为自己设防线。他怕自己失控——怕半夜翻身碰到杨戬的身体,怕听到他的呼吸声睡不着,怕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从那以后,折叠床就成了杨戬的固定位置。每次来,悟空提前把床支好,铺上干净床单。杨戬来了就把包一扔,往床上一坐,像回到了自己家。
他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做。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不看,手机扔在一旁。有时候悟空靠在沙发一头,杨戬靠在另一头,脚搭在一起。有时候各做各的事,半天不说一句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朱罡和沙悟安看到杨戬来,就知道今天不用自己做饭了——有好吃的了。两个人早就摸清了规律,一到周末就伸长脖子等,比悟空还积极。
偶尔聊几句。悟空会提起公司的事——“我老板和你长得有点像。”
杨戬抬眼看他:“像?”
悟空想了想,比划了一下眼睛:“这里像。其实长得也不是很像,就是感觉……”
他说不上来,就不说了。杨戬也没追问,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当回事。
他们还聊杨院长——她的腿还疼不疼,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今年结的槐花多不多,后院那窝野猫又生了一窝小猫。
聊朱罡和沙悟安——沙悟安带了一个新学员,朱罡最近在减肥,每天晚饭只吃一碗米饭。
偶尔也聊到过去,但总是聊到一半就停了。两个人都不提为什么停。
聊到将来的时候更少。不是刻意避开,是没什么好聊的。杨戬的将来是戬空科技,是已经计划好的路;悟空的将来是什么,他自己还在摸索。说多了都是废话。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不管将来怎样,有句话不用说出来。
当然也有各自被事情拽走的时候。杨戬的公司会在他难得休息的周末打来视频电话,他靠在折叠床上,耳机塞着,压低声音一条条回消息,眉头皱得比在办公室还紧。悟空在一旁翻书,翻了好几页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偶尔抬眼看他,又很快移开。
也有老板一个电话把悟空临时叫走的时候。张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冷冰冰的,不带商量。悟空换了鞋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杨戬坐在沙发上,点了下头,意思是“去吧”。
等悟空回来,往往已是晚上。杨戬总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音量调得很低。见他进门,问一句“吃了吗”,然后去厨房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悟空吃,他就在餐桌对面坐着,手机扣在桌上,不催他,也不说话。等悟空吃完去洗漱,他才关了电视回屋。
杨戬每次离开之前,会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着。会把厨房收拾干净,会在冰箱上贴一张纸条,有时候多写一句“下个月来”,有时候不写。悟空每次都觉得“下个月”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悟空从来不说“你别来了”,也从来不说“你早点来”。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张了。
那件绿毛衣,杨院长织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有好几个补丁。杨戬第一次看到它搭在椅背上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毛衣拿起来,叠好,放在悟空枕头旁边。
那些纸条和那件毛衣,还有折叠床收起时留下的空位,就是这个屋子里最安静的暗号。没有说出口的,都藏在那里了。杨戬来的时候,它们活着;杨戬走了,它们替他等着。
悟空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隔壁床上没有人,折叠床收在墙角,像一把合拢的伞。他会翻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绿毛衣里,闻到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那是杨戬每次来都会重新晒过的味道。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天亮。天亮之后,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等下一个“下个月”。
二
悟空第一次走进张昊的家,是被一份文件叫去的。
那是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下午三点。悟空接到张昊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海外项目的尽调报告。
不是张昊安排的。是他自己上周从法务部要来的——他想搞清楚鼎盛在东南亚的布局逻辑,花了一个周末把三年的项目档案翻了一遍,发现有几处数据对不上。他把问题列了一张表,还没来得及跟张昊说。
电话响了。张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低沉的、不带情绪的、每个字都像在花岗岩上刻出来的。
“去我家,书房桌上有个蓝色文件夹,送过来。”
“好。”悟空说。
挂了电话,他把尽调报告合上,塞进抽屉。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支笔。他拿起工牌和手机,站起来,走出小办公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跟他打招呼:“孙助,出去啊?”
“嗯。”
“今天周五,早点下班呗。”
悟空没接话,按了电梯。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董事长助理这个位子,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张昊随时可能一个电话把你叫回来,半夜、周末、节假日,不分时候。
不烦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抱怨这个——他要抱怨的话,他早就走了。他选择了这个职位,就接受了这个职位的规则。
他的原则是: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消耗上。分内的事,他做完、做好;等待指令的时间,他用来做自己的事——看报告、学东西。张昊随时可能叫他,他就在那里,不拖延,也不自我感动。
至于分内的事做不完?这种事还没发生过。
电梯到了负一层。他上了公司配的那辆黑色奥迪——车龄三年,保养得很好,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不是最好的,但绝对不丢人。张昊那种人,不可能让代表他脸面的助理开一辆丢人的车出去。
导航设好,四十分钟。
他没有在路上听音乐或者发呆。他脑子里在过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份并购方案的对比分析,三个版本的估值模型,还有一个需要跟法务部确认的条款。他可以在路上把思路理清,到了家就不用再想了。
他今天打算早点回去。朱罡说今晚要做红烧排骨。杨戬这周没说要来。但他还是把房间收拾好了。
张昊住在城西的一个独栋别墅区。门卫显然被提前通知了,看到他的工牌就放了行。别墅是中式风格,灰墙黛瓦,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一丛竹子,几块石头,一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罗汉松。
悟空把车停在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不到半分钟,门开了。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开门,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开门的不是保姆,是一个女孩。
她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大约一米六,比悟空矮不了多少。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掉了一脸。穿一件黑色卫衣,运动短裤,脚上趿着拖鞋,整个人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她的五官和张昊有几分相似——眉骨高,鼻梁直,但线条柔和了很多,不像张昊那样冷硬。她的眼睛是杏眼,不像张昊那样狭长,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上下下地打量悟空。
“你是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像青春期动物本能地护着自己的领地。
“张总的助理,”悟空说,“来取一份文件。”
女孩没有立刻让开,靠在门框上,又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一遍。“我爸不在。阿姨今天休息,家里没人。”
“张总让我来拿个文件,拿了就走。”
她嗤了一声,侧身让开,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进来吧。”
悟空走进去。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瓷砖,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鞋柜旁边散落着几双运动鞋和一双女士帆布鞋,和这个房子的高级感不太搭——那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书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女孩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大,像是故意不想听见他。
悟空换了一次性拖鞋,上楼。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大部分是财经和管理类的书,也有几本小说和散文,摆在书架最边上的位置,和那些大部头的专业书格格不入。
蓝色文件夹就在桌上,他拿起来翻了翻,确认是张昊要的那份——是他上周五整理好的那份并购方案对比分析,一共四十七页,每页都有他的批注。
他下楼的时候,女孩靠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还是那副打量人的姿势,但电视已经关了。
“找到了?”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不友好。
“嗯。”
“你是新来的?”她歪着头,“我爸上个助理是个大叔,你才多大啊?”
悟空没有接话。他不了解张昊上一个助理的事情,也不想了解。
“你叫什么?”她又问。
“孙悟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么奇怪的名字?你信佛教的吗?”
“家里有人吃斋念佛。”
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谜。
悟空拿着文件夹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扔得很用力。
“我爸多久没回家了?”
悟空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张昊的日程他清楚,但“回家”这种事不在日程表上。
女孩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走你的。”
悟空没有再说。他换了鞋,推门出去。
十二月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竹叶干涩的沙沙声。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孤独,更像是两者搅在一起,糊了一层壳,壳底下什么都有。
悟空转过身,上了车。
导航设回公司,四十分钟。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蓝色文件夹。
他想起了那个女孩问“我爸多久没回家了”时的语气——不是怪他,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她就是想说这句话,说给空气听,说给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听。
他没有多想。那是张昊的家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还是记住了那双眼睛。不是张昊那种冷,是冷的反面——太热了,热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用刺包着。
三
周一早上,悟空照例七点五十八分到公司,泡了一杯茶,坐在小办公室里等。
八点零二分,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
张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但没在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悟空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悟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上周五你去了我家。”他说。不是问句。
“是。”
“见到若初了?”
“你女儿,她叫若初?”
张昊沉默了两秒。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成绩一般,”张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数学和物理跟不上。我请过几个家教,最长的一个干了两个月。”
悟空没有说话。他已经隐约猜到张昊要说什么了,但不打算替他说出来。
“你周末有时间吗?”张昊问。
“不一定,”悟空说,“要看您的日程。”
“我的日程你比谁都清楚。”张昊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悟空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直接说:“张总,您直说。”
张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微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动。
“若初那边,”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每周去一次?时间你定,提前跟她约。薪酬按加班算,三倍。”
他说“能不能”的时候,视线从悟空脸上移开了,落在那份摊开的文件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他马上看。
悟空沉默了两秒。
“张总,”他说,“这不是我的工作职责,而且我确实没有时间。”
张昊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不悦,甚至有一点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悟空面前。
“东南亚那个项目的完整尽调资料,包括未公开的部分。你一直在看,我知道。”
悟空没有动。
“每周两小时,”张昊说,“换这个项目的全程参与权。不是端茶倒水那种参与,是进核心组。”
悟空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他花了三个周末研究鼎盛在东南亚的布局,张昊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每周两小时,”悟空说,“多了不行。”
“两小时。”张昊点头。
“我不保证她的成绩。”
“随你。”
悟空拿起文件夹,站起来。
“周六晚上还是周日下午?”他问。
“你跟若初自己定。”张昊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手指开始在签字笔上敲,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悟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给她补多少次,都不如你回去一次。”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多了。没等张昊开口,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前,悟空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一个单音节,能放进去的东西太多了——可能是知道了,可能是同意了,可能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一个单音节糊弄过去。
四
周六晚上,悟空第二次去了张昊家。
这次他提前跟张若初约了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张昊不在家,阿姨开的门,说张总今晚有应酬,让孙助理自便。
客厅里暖气很足,落地灯散着暖黄色的光,和外面冬天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若初比上次看起来放松了一些。她穿着校服,没扎头发,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毯上,面前摊着课本和习题册,手里转着一支笔,旁边还有一杯奶茶。
“你真的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会放鸽子”的意外。
“你爸拿项目换的。”悟空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张若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教,不然你亏了。”
“我从来不亏。”悟空把她的数学课本拿过来,翻到正在学的章节,扫了一眼,“二次函数?”
“嗯,一塌糊涂。”
她把习题册推过来,“你看,这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悟空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草稿纸,指着一行字:“这里,负号丢了。前面抄下来的时候就没抄。”
张若初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拍大腿:“靠,我就说嘛!”
“别说脏话。”
“我爸不在。”
“我在。”
张若初撇了撇嘴,但没再顶嘴。她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得意地把本子转过来给悟空看:“怎么样?”
“运气。”
“你才运气。”她笑着拿笔戳了一下悟空的胳膊。
悟空没躲,但微微皱了下眉。他不是不习惯肢体接触,是不习惯这种毫无防备的、像小动物一样的亲昵。但他没说什么,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新题。
“做这个。”
“又来?”张若初哀嚎了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拿了笔。
她做题的时候,悟空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那本摊开的课外书——《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翻到折角那页,看了两行。
“你也看这个?”张若初抬头瞥了他一眼。
“翻过。”
“你觉得好看吗?”
“还没看完。”
“那我借你?我第三部都看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聊的人。
悟空想了想,说:“行。”
张若初高兴了,做题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做完一道,悟空看了一眼,全对。他点了点头。
“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张若初忽然问。
“睡觉。”
“就睡觉?你不打游戏?不看剧?不出去玩?”
“没时间。”
张若初皱起鼻子,一脸同情:“你好惨。”
悟空看了她一眼:“你爸没时间陪你,你更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是陈述事实。但张若初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笔转了两圈。
“……习惯了。”她说,声音轻了很多。
悟空没接话。他拿起她的课本,翻到下一节。
“要不要接着讲?还有四十分钟。”
张若初抬起头,眼眶没红,但鼻尖有一点粉。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刚才那种活泼的、带刺的,是软的。
“讲吧。”
悟空又讲了三道例题,让她做了四道练习。最后一道她卡住了,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悟空没有催,也没有提示,就等着。
她想出来了,兴奋地把本子举起来:“看!我自己做的!”
“不错。”
“就‘不错’?”她不满地瞪他。
“非常好。”
张若初满意了,把本子收进书包,拉好拉链。她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下周还来吗?”
“你爸拿项目换的,每周两小时。”
“我问的是你,”张若初看着他,“你想来吗?”
悟空背对着她,把参考书装进书包,拉好拉链。他想了想,说:“你数学不差。细心点,一百二十分没问题。”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张若初听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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