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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闯祸

小说:

【戬空】他们被风留下

作者:

我是雪华

分类:

现代言情

第七章、闯祸

八点半,张昊的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

悟空已经在路边等着了。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换了条深色裤子,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打在他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昊从车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悟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开了空调,冷气很足,他衬衫薄,进来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出声。

“城西那块地,”张昊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昨天的资料你看了?”

“看了。”悟空说,“地块面积四十七亩,性质是工业用地,但周边三公里内有两条规划中的地铁线,远期有转商业开发的潜力。对方的底价是每亩一百二十万,我们出到一百零五万是他们的心理底线。”

张昊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连底价都摸清了?”

“法务部上周做过背调,对方的财务总监刚从对手公司跳槽过来,薪资翻倍,家里刚换了房子,公积金贷款记录能查到——这说明他急需用钱。一个财务总监急需用钱,他经手的项目就有松动空间。”

张昊沉默了几秒。

“你查了人家财务总监的公积金?”

“公开信息。”悟空面不改色,“他老婆在社交平台上晒了新家的装修,定位是某高端楼盘,均价六万一平。以他的公开收入,买不起。”

张昊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接近一个笑——但也仅仅是接近。

“谈判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别说话。”

“我知道。”

车驶上高架,省城的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浅金色。悟空侧过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建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曲子。

张昊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城西的地块在开发区的边缘,紧邻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野草长得半人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厂房,屋顶的彩钢瓦在太阳底下反着刺目的光。

张昊和悟空在开发区的管委会楼下下了车。对方已经在大厅等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是管委会副主任,挺着肚子,笑眯眯的,伸出手来跟张昊握,嘴里说着“张总大驾光临”之类的客套话。

悟空站在张昊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着。

钱主任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开发区的招商科长,姓李,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另一个据说是城西这块地原属企业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胖,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身上有股浓烈的酒气——大清早就喝酒了。

周总的目光从张昊身上滑过去,落到悟空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不太对。不是看一个人的目光,是看一样东西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脖子到腰线,最后又回到脸上。

悟空感觉到了那目光,但没有回看。他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总,我们先去现场看看?”钱主任热情地引路。

张昊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大楼,沿着新修的马路往地块方向走。悟空走在最后面,周总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

“小伙子,”周总凑过来,酒气扑面而来,“你多大了?”

悟空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周总跟了上来,笑着说:“别紧张嘛,我就问问。长得这么俊,跟个姑娘似的。”

悟空的脊背僵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张昊在前面走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他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头偏了不到一度。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会注意到。

地块看完了。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中间堆着几堆建筑垃圾。张昊问了几个问题,钱主任答得滴水不漏,周总在旁边附和,说这块地“位置好、潜力大”、“三年内翻三倍没问题”。

悟空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张昊问到一个具体的规划指标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无声地递了过去。

张昊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安排在开发区管委会附近的一家饭店,包厢,圆桌,能坐十二个人。钱主任做东,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开了两瓶茅台。

悟空坐在张昊右手边,位置是靠门的那一侧——助理的位子,方便接电话、出去处理事情。张昊坐在主位,钱主任在他左边,周总在钱主任左边。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络起来。钱主任脸红脖子粗,拍着张昊的肩膀说“张总年轻有为”,招商科长李工不怎么说话,闷头吃菜。周总喝得最多,脸红得像要滴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不停地站起来敬酒,敬张昊,敬钱主任,敬了一圈又一圈。

悟空没有喝酒。他杯子里是白开水,从开始到现在一口没动。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帮张昊倒茶,偶尔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大部分时候低头吃自己面前那碟凉拌黄瓜。

“来来来,小孙,”周总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钱主任,走到悟空旁边,“我敬你一杯。”

悟空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喝酒。”悟空说。

“哎,第一杯嘛,意思意思,”周总把酒杯往他面前递,酒都要洒出来了,“给哥哥一个面子。”

张昊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但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总,”张昊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纸,“他确实不喝酒。”

周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悟空的肩膀:“行行行,不喝就不喝,张总的人嘛,我懂。”

那只手在悟空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顺着肩膀往下滑,像是在不经意地滑过,但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人无法认为是“不经意”。

悟空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周总的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上臂,然后收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说“张总海量”之类的话,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悟空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很慢。

张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连坐在对面的钱主任都没注意到。但悟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左侧扫过来,打在脸上,又收了回去。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饭局的后半段。

周总彻底喝多了。

他走路开始晃,说话开始大舌头,眼睛里的光变得浑浊而放肆。他端着酒杯又站起来,说要“敬在座各位一杯”,绕桌子走了一圈,走到悟空身后的时候,停下来了。

“小孙,”他的手搭上悟空的椅背,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含混不清,“你说你不喝酒,那总得跟哥哥喝杯茶吧?”

悟空没有动。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来,给哥哥倒杯茶。”周总的手从椅背移到了悟空的肩膀上,手指捏了捏他的肩头,然后往下滑——滑到了悟空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白衬衫,那只手又热又湿,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悟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转头,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放下茶杯,左手一把握住周总搭在他腰侧的手腕,猛地往外一翻——周总吃痛,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悟空的右手已经抄起了桌上的白瓷茶壶。

滚烫的茶水泼了周总一脸。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不只是故意的,但茶壶本身才是真正的武器。悟空握紧壶柄,手腕一翻,茶壶的壶底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周总的面门上。

一声闷响。

瓷片碎裂的声音,夹杂着骨头和软骨被撞击的声音。周总惨叫着往后倒去,椅子翻了,他整个人摔在地上,鼻血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和茶水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茶哪是血。

包厢里炸了锅。

钱主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招商科长李工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几个陪坐的开发区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周总躺在地上,捂着鼻子,杀猪似的嚎叫:“打人了!他妈的敢打我!报警!给我报警!”

悟空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半个碎裂的茶壶柄。他的衬衫袖口溅了几滴血,白衬衫上像开了几朵红梅。他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着,但呼吸已经渐渐平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垃圾。

张昊站了起来。他从主位走出来,绕过倒在椅子上的周总,走到悟空身边,挡住了钱主任和那些工作人员的视线。

“出去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悟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张昊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倔强、不在乎、准备好了承担后果的冷硬,还有一种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猛兽,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不长眼的。

悟空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是他先动手的”,一个字都没有说。他放下壶柄,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张昊转过身,看向钱主任。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表情都更有压迫感。

“钱主任,”张昊的语气很平,“你的朋友身份比较特殊,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走法律途径。但既然是在您的局上,我希望关起门解决。周总的医药费我来出,但这个事到此为止。走出去,我不想听到任何说法。”

钱主任张了张嘴,目光在张昊的脸和周总满脸的血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咽了一口唾沫,朝招商科长李工使了个眼色:“老李,快……快叫人把周总送医院。”

走廊上,悟空靠着墙站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几滴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印在白色的棉布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心跳还是快的,呼吸还是急的,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用力地攥,指节发白。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这份工作大概率保不住了。打人,打的是乙方——不对,站在钱主任的立场,周总虽然不是管委会的人,但也是开发区的“老朋友”,在饭局上被一个小助理开了瓢,这事传出去,钱主任的面子往哪搁?

第二,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打。那只手在他腰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但那两秒的感觉他已经记住了——滑腻的、黏湿的、像虫子爬过皮肤的感觉。他的手现在还在发痒,想去洗手,恨不得把那一块的皮搓掉。

第三,如果张昊现在出来骂他,他就骂回去。骂完就走,不干了。他受够了这种窝囊气。他是来当助理的,不是来给人摸的。什么甲方乙方,什么项目不项目,都没有“我站在这儿被人碰了一下”这个事实重要。

第四,杨戬不会让他受这种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了回去。可在按下去的那个瞬间,脑海里还是闪过了杨戬的脸——那人会在他被人碰之前就站起来,挡在他前面,只留给他一句“没事了”,好像所有的委屈和慌乱都能被这三个字一笔勾销。

不想到他的时候,不觉得委屈。一想他,那点委屈就压不住了。悟空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没出息的东西咽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木门开了,张昊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看了悟空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袖口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一边打电话一边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是,我们的人在饭局上出了点状况,对方先动手。我已经处理了,你那边帮我跟进一下,不要留任何记录……对,周总,开发区那边……”

悟空的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听着张昊的声音渐渐远去。

不是骂他。张昊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他在帮他收拾烂摊子。

悟空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闻到了衬衫上茶水的味道——龙井,明前的,还挺贵。

二十分钟后,张昊回来了。

走廊里只有悟空一个人,还蹲在原地,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猫。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有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

悟空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稳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张昊一米八七,悟空一米六三,二十四厘米的差距。张昊低着头,悟空仰着脸。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悟空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手疼不疼?”张昊问。

悟空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是他先碰我的”、“我不干了”、“你辞吧”——但张昊没有给他说这些的机会。

“……不疼。”悟空说。

“茶壶碎了,碎片扎到手没有?”

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口子,皮破了,渗出一点血丝,但已经不流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

“没有。”他说谎了。

张昊没有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深灰色的,没有花纹,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悟空没有接。

“自己处理。”张昊把手帕塞进他手里,“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在门口等着。”

悟空攥着手帕,手帕的布料很软,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起来像皮肤。

“老板,”悟空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会道歉。”

张昊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没让你道歉。”

“那……”悟空梗着脖子,“你要辞我就辞我,别扣工资就行。试用期没满,但按劳动法——”

“孙悟空。”张昊打断了他。

悟空闭上了嘴。

张昊看着他,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此刻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什么?悟空说不上来。不是温柔,张昊这个人跟温柔没有任何关系。是一种类似于“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争了”的东西。

“以后遇到这种事,”张昊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要急着动手。先离场,其他的我来解决。离不了的话——打就打了吧。”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杨戬。十五岁的杨戬站在福利院的走廊上,说“我不管你谁管你”,说“我是你哥”。语气不一样,长相不一样,但这个句式——“我来”——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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