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街巷在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晕在青石板路上，师无棘提着一只檀木食盒走进小巷，玄青色衣角翩然，暮色于他身后一寸一寸收拢。
微垂的的眼睫遮掩了眸中的晦暗，他唇线微抿，骨节分明的手紧攥着食盒的手柄。
他想起上午那局难分胜负的棋。
少女托着腮坐在他对面，纤细白嫩的手指捻着颗棋子，巴掌大的小脸莹润透粉。
浅夏微风吹拂，柳枝轻扬，垂落的青丝荡过她如玉般的锁骨，搭在胸前起伏的缠枝铃兰花间。
师无棘盯着她的脸，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夜落霜般的月光。
银辉映照，少女偎在他的臂弯里，杏眸水意晃荡，温热的呼吸寸寸贴近，直至毫无间隙。
“师无棘？”
娇俏的声音惊得他骤然回神。
“发什么呆呢？该你啦。”
姜舒桐正歪着头看他，眼眸盈盈剔透，梨涡浅浅。
她一切如常，仿若那夜的亲密只是个荒唐的梦境。
师无棘垂眸，将手中那颗捏了很久的棋子落于她的黑子旁边。
“姜舒桐。”
少女正低头瞧着棋盘，捻着一颗黑子神色认真的思量，闻言抬起头看他。
“那天晚上……”
瞧见她疑惑懵懂的神色，师无棘顿了一顿，心中忽地暗下来，欲出口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
“无事。”
思绪回笼，师无棘提着食盒，只觉得这不大的双层食盒此刻沉得坠人，边缘竟也似刀锋般凌厉。
心间沉闷，胸口钝钝地扯着疼，忽闻四周有细微的声音传来，烦躁更加上涌。
他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声音冷厉，“出来。”
狭窄的小巷霎时闪出五六个人影将他团团围住，来人皆黑布覆面，手持长刀。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着他，握着刀的手抬起，抱拳拱了拱。另一人自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赫然是十锭金子。
“不知那亭驿府出了多少银钱雇你，我们主子出双倍，只想请您帮个小忙。”那男人眉间存着几分轻蔑之色，“我们主子想见见嘉宁公主。”
“让开。”
食盒中微薄的热气逐渐消散，师无棘眼也没抬，加快脚步便要离开。
那人一个跨步行至他面前，展臂拦截，声音加重：“公子可不要不识好歹！”
他语气稍缓，又引诱道：“不管多高的价钱，都未尝不可商量。”
师无棘闻言总算赏了他一个眼神，“七百两，黄金。”
这正是姜舒桐雇他的价钱。
“……”那男子一时有些语塞。
“出不起就算了。”
师无棘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十分善解人意道：
“把命留下赔罪便好。”
银光泠泠，闪电般划过，那人尚来不及回应，整个身体便软了下去。
余下的几人见状大惊失色，抬手便要抽出腰间佩刀，运气朝师无棘冲过去。
仅仅一息之间，剑气晃荡，几人喉间一道细细的红线，其中一人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向下看去，喉咙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轰然倒地。
收剑入鞘，师无棘烦躁地吸了口气，抬脚将落在地上的锦囊踢进水沟里。
枝叶轻摇，他回过身，却见一个熟悉的倩影立在数步之外。
是姜舒桐。
他身形一滞。
少女神色茫然地站在巷口，呼吸微窒，一双剪水杏眸中盈着几分惊惶。
她本是见少年迟迟不回，便出门来寻，却不想一转弯便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副血腥场面。
师无棘脚步僵硬地走过去，下意识想握她的手，余光却瞥见指尖沾染的血迹，伸出的手一下子缩回。
他颓然垂手，在身后偷偷蹭干净手上的污秽，指节攥得泛白。
沉默良久，他试探性地触碰少女纤细的手腕，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开口：“你别怕我。”
少年低垂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
姜舒桐摇摇头，视线慌慌张张地从尸体上挪开，即便是见过这么多次，她仍然不可避免地有些害怕。
但面前的少年眼尾薄红，琥珀色的瞳孔中情绪翻涌，他指尖上的血迹并未擦干净，尚还泛着浅淡的粉色。
姜舒桐伸手去他的衣袖中摸出帕子，捧起他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仔细擦拭着指尖。
掌心传来的触感微凉细腻，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啦。”她目光盈盈，已然掩去方才的惶然，“叫你去买点酥斋的桂花糯米藕，我等了又等，等到天暗下来都不见你的踪影。”
少女声音软糯，努力藏着其中细微的颤抖，“府中要用晚膳了，我们回去吧。”
师无棘怔愣在原地。
姜舒桐牵着他的衣袖，转身朝巷口走，没走几步，却忽然被环进一个怀抱。
身后的躯体温热结实，少年双手扣在她的腰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一呼一吸拂过胸前白皙的肌肤，勾起细微的战栗。
不知为何，姜舒桐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是孙舟元的人吗？”
沉默良久，她轻声问，到底是受了些惊吓，嗓音细弱得几不可闻。
师无棘缓缓摇头，“不清楚，但他们知晓你的身份。”
他目光冷然：“不能留。”
姜舒桐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少年的指间，十指交缠。
暮色中荧灯盏盏点亮，风铃叮咚，少女眉眼弯弯，眼带笑意：
“走啦，回去。”
-
“什么！”昏暗的书房中，孙舟元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都死了？”
桌案上的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幕僚也被惊了一跳，神色愈加恭敬，压低声音回禀：
“我们派去的人尽数殒命，尸首被发现于水边相隔的小巷，二人喉管被割开，那巷子里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大约是一招毙命。”
孙舟元大骇。
这几人乃是出自三皇子精心调教的死士，个个身手非凡，将他们派遣出去之时，孙舟元尚且觉得仅仅是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护卫，定然绰绰有余。
却没想到，在那毫不起眼的护卫手下，他们竟然连一招都挺不过！
“她那护卫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身手？”
孙舟元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好半晌才勉强压下眼底惧色。
“给我查！查他的底细，把那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翻出来！”他神色冷凝，狠厉地命令道。
“查过了。”幕僚摇头，叹息一声。
“什么都查不到，那小子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只知道是与那年轻姑娘一同入城，其余并无任何线索。”
听着这一番话，孙舟元只觉得脊背发凉，周身像被寒冬的井水浸了个透彻，控制不住地战栗。
这下再也按耐不了，心中的恐慌如同满杯的茶水般溢出，冷汗涔涔不知不觉竟浸透了寝衣。
颤抖的手指紧扣檀木色的桌案，孙舟元咬牙切齿，再生一计，强作冷静吩咐道：
“你即刻动身，速去寻江湖上最富盛名的金风细雨楼，重金下追杀令。”
他快步上前，揪住幕僚的衣领，急促喘息：“给我寻楼内最好的杀手，不管花费多少，我要取那少年项上人头，活捉嘉宁公主！”
幕僚沉声领命，当即转身推门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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